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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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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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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七十九章

张归南就任第九天,对工厂的感知,除了“遍体鳞伤”,还有一些琐事扰乱了他的正常思维,致使工厂运转负荷重压如山,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

其中之一,近年来,工人对食堂越来越不满,调侃美其名曰“猪食”,怨声载道,怒气冲天,传染到工作情绪,三心二意,马虎应付,故意伤害,质量下降,出现了一些客户索赔的案例,工厂名誉,一损再损。

张归南来了,情况还没有改观,究竟是谁给谁的下马威?他也犹豫过:拨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萝卜一个坑,牵一发动全身。然而,伙食问题非解决不可,人是铁,饭是钢。

今天午餐,餐桌上阴阳怪气,牢骚怪话,不绝于耳。表面是冲着食堂,其实是要演戏给张归南看,逼他解决问题。仿佛厂里的大小事,必须张归南干预,否则无法解决运转,就像厂房后面的高大风车,有风也有水,为什么态度蛮横,不肯旋转?有人预言,风车不旋转,预示岭南陶瓷厂寿终正寝。食堂都要停摆了,风车的罢转只是一个象征。

有的工人说:“这样的饭菜如何吃得下?米又老又黄,肯定是发霉变质的陈米加工加油泡光做手脚。赤脚医生华同志证实,吃这种米要生癌。厂长为什么不吃这种米,而要我们吃这种毒米?我们不要防腐剂。”

有的工人说:“油水本来就缺乏,菜炒得又黄又少,刚吃一碗饭,就得浇酱油,酱油是在卫生间生产的,也含致癌物。”

有的工人说:“什么肉啊?死猪肉,冰冻几年,走私入境,有的已经变味发臭,就下大把的辣椒掩盖。明明白白定的是肉菜一盘,却百分之九十九是菜,烂菜,下脚料。”

有的工人说:“菜又老又硬,有牙也咬不动,猪也不吃。”

有的工人说:“说到鱼,什么鱼?昨晚刚生的鱼,今天就买回来煮,连猫也不吃不闻。看来不得不再罢工。”

有一个矮个子工人干脆把饭菜倒在饭桌上,拂袖而去,让苍蝇会餐,以示抗议。有的结伴去外面吃小店,一边吃一边咒骂,给外人留下极其恶劣的影响。

近日生产比较紧张,还要加夜班,尤其体力劳动者,油气不足,脚酸手软,更显出筋疲力尽的现象。如果不加班,赶不上船期,越拖损失越惨重。

工人们的满腹牢骚如期传进厂长的耳朵,顿觉蹊跷,可他还是压下火气,打电话把后勤部主管买菜的食堂副主任张胡途叫上办公室询问。

张归南从工人们的抱恨声中,寻根究底,力求寻找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和最好方式。

张胡途高高瘦瘦,那种油炸也不肥的类型,酒糟脸皮,络腮胡子,鹰钩鼻子,双腿颀长,走路一阵风。

张小婵告诉张归南:“厂长!此人两极分化,顽疾多,必须用风泻药,才能挽救。我外公的诊断。”

张归南笑而不答,因为张胡途敲门了。“厂长!你找我?”张胡途皱眉头,他的眉毛本来是剑眉,一皱成了一条蜈蚣。

“张副主任,请坐。”张归南招呼。

张胡途扭捏着坐下来,三角眼骨碌碌转,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我问一声,如今我们工人午餐、晚餐的伙食费是多少?”张归南先发制人,单刀直入,可他尽力压低声音,但还是火药味十足。

小婵有事出去。张胡途坐在厂长对面,觉得风声不对,话中带刺,他连忙掐灭烟头。他对这个厂长的脾气还一无所知,所以他必须小心翼翼,故而诚惶诚恐地回答:“厂长!一贯以来,前老李厂长定下来的规则和福利,每人每天每餐六元,其中厂方补助四元,工人自掏二元。早餐每人二元,全部由厂方垫付。”

“按你这样说,厂方已经仁至义尽。”张归南堵死他回头路说。

“正是如此。”张胡途斜着眼角观看,看不出厂长的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张公岭县所有陶瓷厂中,我们厂伙食费是佼佼者。”

“你不用斜眼看我,我不是老虎,你实话实说就行。”张归南一边泡茶一边说,“如此的话,工人为什么不买账?你说一说,我听一听。”

“厂长,食堂跟工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像锣对鼓、铁对钢、婆媳之间、针尖对麦芒。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吃久了,他们也会挑剔的。人性的弱点,得寸进尺,得陇望蜀。人心肝牛屎肚。岭南村有一个民间故事: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有了水做酒,还说猪无糟。”张胡途轻描淡写,道出他的难言之隐。

“那好,历史问题往后靠一靠,以后我再找你讨教。我先问你一个简单的,小学生就能回答的问题。现在五花肉多少钱一斤?”张归南微微一笑。

张胡途不知厂长什么意图,只能如实回答:“每斤十二元,去年八元。”

张归南:“罗非鱼一斤多少钱?”

张胡途:“四块半(四点五元)。”

张归南:“豆腐干一块多少钱?”

张胡途:“五角。”

张归南:“菜芯一斤多少钱?”

张胡途:“一块半(一点五元)。”

张归南:“豆芽菜一斤多少钱?”

张胡途:“一块二。”

张归南:“冬瓜一斤多少钱?”

张胡途:“一块八。”

张归南:“好,我就先问这几种常用菜,接下来,我们来做一个现场试验。我们食堂,每桌八人吃饭,八×六=四十八元,每桌每餐伙食费,没错吧。”

原来如此,张胡途恍然大悟,额头焖出了汗珠。

张归南掐指一算,张胡途点点头,满眼疑虑,张归南继续说,“五花肉焖豆干,加腐乳汁,算一个菜。你算账,半斤五花肉加两块豆干,大概多少钱这个菜?”

张归南来个鸭子只只掠,只只过关,弄得张胡途心惊胆战,手脚无措。

张胡途如实回答:“大概八元成本。”

张归南:“一条罗非鱼一斤半六块多元,一斤半豆芽一块八元,两斤菜芯三元,刚好四个菜。总共十九元,加一个冬瓜骨头汤十块钱够不够?”

张胡途:“够!”

张归南:“那好,加起来多少钱?”

张胡途:“二十九元。”

张归南:“四十八减去二十九还剩十九,油盐酱醋柴米火等等,够吧?”

张归南问罢,笑声朗朗,靠在沙发背上,心情愉快。刚好小婵外出回来,不知道她去哪里晒得满脸血红。坐在厂长右边,喝了一杯凉开水。

张胡途低头不语,心惊肉跳,眼冒金星,深感上当,手脚冒起一阵阵蛤蟆皮,蔓延全身。

张归南穷追不舍:“那你们平常煮的是什么伙食呢?我代表工人告诉你,那是猪食,猪食!懂吗?”

张胡途脸色骤变,死灰色,好像浑身细胞突然死亡率高达80%,穷途末路。

张归南接着说:“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工人的伙食早已从充饥变成品尝,平时在家挑三拣四。你们扪心自问,还有良心没有?鱼肉价涨了无假,可工厂每月给你们食堂几万元的薪贴和补充,哪里去了?工厂已经面临倒闭,你们还拼命地克扣。你们岁数都比我大,将心比心,应该匡扶我一把才对。岭南厂不是我自己的,是大家的,你也有一份。我是门外汉,你们变本加厉,想把我卖掉,把我当傻瓜是不是?”

张胡途比张归南大几岁,偷吃鸡肝脏心内知,此时已经惭愧难当。

张归南摇头叹息:“你不用担心,我不炒你鱿鱼,更不会捅马蜂窝。我是在帮你重捡羞耻之心,人一旦丢掉羞耻之心,面子都不要,何异行尸走肉?在张公岭县,据说岭南村人最注重保护面皮,有一句名言,岭南人无脸当死。我都知道,难道你会不知道?”

“厂长!我一定改,给我一次机会吧。”张胡途捶胸顿足,“我财迷心窍。”

“机会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什么时候想做人,都有机会。”张归南安慰他,“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相信,你们都是善良的人,乡里乡亲,彼此间是可以沟通的。钱要赚,但不能昧良心。”

“是!谢谢厂长。”张胡途擦去泪水。

“我给你一个补救的办法,你把改善伙食的清单列出来贴上墙,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让工人有目共睹,物有所值,吃得放心。定当立竿见影,皆大欢喜。”张归南支招。

“我知道了。”张胡途如释重负。

“你下去吧。我希望今后的餐桌上,彼此再见面的时候,工人满脸堆笑,你则心安理得。大哥,古话说,心中无私天地宽。心情愉快,吃了才会长肉。不要以为私营企业贪污受贿无人管,大错特错!”张归南循循善诱,颇费苦心。

“谢谢厂长教诲。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将永远记住今天。”张胡途沉重而来,轻松出去。

张归南目送张胡途出去,叹一口粗气。胡途胡途,其实他不“糊涂”。第二天,张胡途就把菜谱公开贴上墙,字里行间,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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