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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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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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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八十八章

大债主张前史使劲掐灭烟头,毕竟这里是他的失母之地,终于开始展示他的宏辩口才:“张归南厂长,说话要算话,不要像李刚,狗屁不如。没钱就直截了当说没钱,一会儿说明天,明天来了拖后天;一会儿说钱已经从美国汇来,尚在途中,结果走了几个月还没到。从美国的9·11欠到现在,又有多少个9·11过去,总不能沉溺在9·11的漩涡里,拿9·11做挡箭牌。可恨的是,李刚居然要我们向美国佬要债去,美国佬尸骨无存,怎么要?岂有此理!岭南陶瓷厂半死不活,我也着急,我绝对没有诅咒岭南陶瓷厂倒闭、落井下石的意思。那不就等于诅咒自己的祖宗、抛弃祖宗企业?李刚小人之心,胸怀狭隘,鼠目寸光,胡说八道,爱财如命,专断独行。为了要债,我糊涂透顶,居然还搭上奶奶性命,至今还心痛不已,后悔莫及。好好一个岭南陶瓷厂,被他弄得鸡飞狗跳,步入倒闭黄泉路,八百年企业啊,岭南之魂已经魂飞魄散。岭南陶瓷厂的老板找这个李刚当厂长,一来自己有眼无珠,二来也是工厂厄运难逃。将心比心,岭南市哪个工厂没碰到困难,哪个工厂没有几本难念的经?我也在9·11损失惨重。今年五月份以来,先是人民币升值,六月份起陶瓷退税率从8%下降到5%,玻璃制品退税从13%下降到8%,据说明年要取消退税。如果取消退税,岭南市陶瓷出口肯定是赔本生意。岭南市‘人行’又出新的规定,陶瓷行业属于夕阳产业,不能贷款,说什么高耗能高污染环境,我们也是雪上加霜。今年春交会的订单,有的白做,有的亏本,每一个工厂都在裁员,只有你张厂长还在招工,孙悟空七十二变,佩服!难道岭南厂真的起死回生了?那就该清偿债务啊!我们今天来的这帮人,半数准备脚底抹油,因为工厂已在等待倒闭。在资本市场中,看来我们必须举双手投降。我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知道是我们错还是你眼光独到?只能走着瞧。八百年企业啊,岭南之魂已经魂飞魄散。也许对你不是坏事,置之死地而后生么。张归南厂长,这个道场,以后就看你如何主持了,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有话在先,你的经念得好,我们都是你的俗家弟子。否则,不要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当然,生老病死,自然现象,工厂也一样,倒闭是市场行为。顺其自然,也是重视科学,迎难而上,市场也是一把双刃剑,结果有两个极端,一半是冰川,一半是火焰。如果岭南窑倒塌,我们也会悲伤,然而,小人物碰上大时代,螳臂当车,除了自认命运不济,还是放开胸怀,喝工夫茶吧。我也是一片好心,可弄不好,我就会抓屎抹脸。”

张前史滔滔不绝,啰哩啰唆。小婵曾经说过他高小毕业,为人投机刁钻,唯利是图,去年底,他害死了奶奶。可他是张公岭县陶瓷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分明是张公岭陶瓷行业的少壮实力派代表。他如今拥有陶瓷厂、玻璃厂、纸箱厂、花纸厂、泡沫厂各一个,工人三千,资产超亿,产品内销也外销。就不知道银行贷款多少?私人借款多少?他也是今天这帮债主的利益代表人,大家以他马首是瞻,翻云覆雨。

张归南观言察色,心里盘算,只要降服他,其他人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然而,一个地头蛇会轻易相信他这个门外汉吗?

“一言为定!”张归南兴致勃勃。

“决不戏言。”张前史信誓旦旦。

反常,大家静等下文。

张归南展开他善意的微笑,舒展双眉,诚恳地对债主们说:“打开天窗说亮话。各位老板,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各位乡亲!我今天诚心诚意请你们来,你们在百忙中挤出时间赴会,这是对我极大的支持,我很荣幸。”

有几个债主交头接耳:“这是废话,我们能不来吗?”

张归南听到了,装着没听见,也不予计较,继续说:“我上任这三星期,翻着厂里的账本,不断皱眉头。岭南厂总数欠你们一亿多元,千斤重担,我深感难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主讨不到钱,免不了有时糊涂,但不能说债主猪狗不如,逼良为娼,为非作歹。然而,对于目前无力偿还债务,我代表岭南陶瓷厂向大家赔礼道歉。”

张归南说完站起来,深深向债主们鞠躬,以表诚意。

债主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人接受,有的人不接受,拳头捏出汁,一个鞠躬就完事了,今天岂不是白来一趟。

张前史大声咳嗽,接着建议:“耐心听张厂长说,听张厂长说完,你们再哭丧不会迟,贱骨头。”

地头蛇开口压制,大家寂静。

“对于张厂长的道歉,我提议大家鼓掌,表示接受和欢迎。”张前史分明已倒向这个门外汉,因为张归南年纪比他小,胸怀比他宽,口才比他好,格局比他大……

债主们的掌声免不了敷衍,三三两两,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可张归南高兴,参加今日会议的张永勤一边记录一边微笑,他被厂长解决重大问题的能力、方式及态度所倾倒,领略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真谛,尤其厂长那自信的微笑,有把握,不轻弹,恰如其分,无懈可击。

张归南旗开得胜,继续虚心请教,先入为主,坦承建议:“为了不耽误各位老板的宝贵时间,我有一个计划,我说出来,请大家来评估一下,合不合理?”

“张厂长直说无妨,不用客气。”张前史发言,别人沉默。

张归南喝了一口茶水,声音洪亮地说:“以今年七月(农历)为界,以前的债务,半年后逐月按10%归还,七月以后的债务,当月结清。大家表态,行与不行?好让我心中有数,及早谋划。”

大家七嘴八舌,口水横飞,讨论激烈,思前想后,左右为难,瞪大眼睛。十几分钟后,张前史跟左右前后小声议论一番,然后大声表态:“大家静一静,刚才我跟两三位张总商量一下,为长远计划,我们同意张厂长的建议,因为张厂长的人格魅力、高尚情操、真情实意以及解决问题的非凡魄力、高超艺术、当机立断,使我们没办法拒绝。我们同时决定,不用再立约了,我们还是相信那句古话‘心直人直,人直数直’。在李刚那里,我们的契约多如牛毛,结果还不是当厕纸使用。今天的岭南陶瓷厂,有张厂长来主持,按股市说:看多看涨。另外,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你们以前也经常在鬼过桥看到的那个疯妹子,已经被张厂长来岭南的第一天就送去医院治疗,我刚才进大门时,蛤蛄大叔告诉我的。我感动啊!谁不感动?不感动就不是人,是畜生,是冷血动物。本来救小娟这件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做到,可我们不仅没有做,相反,都在看戏,任凭那姑娘在死亡线上挣扎,还一味咒骂她伤风败俗,诅咒她出卖我们的面子,渴望她早一天死去,以免辱没祖宗,影响我们的高大形象,悲哀啊!惭愧啊!在座谁不悲哀,谁不惭愧?不悲哀不惭愧就不是人。我们不单为富不仁,更加严重的是麻木不仁。不脑溢血、心脏病、癌细胞转移才奇怪。她知道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们知道。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什么面子,我们的面子早已被金钱利刃剥光,我们的灵魂早已被勾走。我们歌舞厅快活一夜的费用,就足够她去医病,我真该死!我们死后,不知道祖先如何处置我们?谁敢站起来说没有,一经证实,你们真的没有,我不姓张,姓弓。我们像古代皇帝一样活着,却眼睁睁看着她在地狱挣扎。我们作为代表争相发言,一个个议案,冠冕堂皇,大谈什么社会责任,回归社会,那是放屁,狗屁不如!恕不知我们的发言稿都是出钱买的。她叫什么来着?张小娟!她还是我们的亲人,流着同一个祖宗的血液。一年多了,我们视而不见,我们匆匆忙忙在干什么呢?我们实在太可怜啦。今天,我们面对张归南厂长,无论从人格还是魄力,如果我还以老大自居,以债主自居,不是惭愧,而是我真的是无地自容。其实,不用抓屎抹脸,我们已经早就臭不可闻、面目全非了。就冲张归南厂长救张小娟的事情,张归南厂长叫我跳厕,我会毫不皱眉,至于岭南厂欠我的货款,张归南厂长什么时候还,或者没有还,已经成为次要。希望明年这个时间,我们坐在这里,不是讨论债务问题,而是庆祝岭南陶瓷厂起死回生,庆祝我们张氏道德的回归。不说了,我还要赶往深圳,过两天去迪拜参加世界陶瓷展销会。我建议,就此散会。”

听完张前史的发言,大家愕然,天昏地转,他中午没有多喝酒呀!大家面红耳赤,垂头丧气,惭愧半死,也就无言可发。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看着水泥地,飞天遁地,那是不可能的。过了一会儿,大家转而哈哈大笑,一致通过,化敌为友,携手前进。

债主们黑脸而来,傲慢无礼,却红脸而归,谈笑风生。提着粪斗、扫帚在广场打扫卫生的张蛤蛄看着他们情绪反差如此巨大,心中自问:莫非厂长从深圳带回什么灵丹妙药,药得他们如此神魂颠倒、止步奈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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