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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六月下旬刚开始的一天下午，张归南在前一天要求张永勤通知的大大小小八十六个债主，三点钟前已经纷纷来到岭南厂集中，法人债主自己不能来，也派代表来。八十六个债主，就像八十六只胡蜂，围坐在办公楼一楼的会客厅长方形沙发上，中间是一溜的三十米长一米多宽的茶几。众多债主中，男的喝茶，抽烟，翘二郎腿；女的喝饮料，嗑瓜子，三个女人成个墟。人长的各不相同，有肥有瘦，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唯一相同是，他们都是债主，没有好脸色，面臭目光斜，头脑猖狂地摇晃，蛮横而得意，等待分配胜利果实似地。他们说话带刺，东拉西扯，恶毒刻薄，生脚生爪的目光盯着大门口，要等待着什么出现，好像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
有意无意之间，落入窠臼，偏偏张归南有事晚到十分钟，债主们等得满脸乌云，口出粗话、脏话，大有抓衣领责罚的味道。张归南满脸堆笑，一进门连忙赔礼道歉：“烦诸位等久，对不起！厂里有宗急事拖住我。我已经吩咐人事部张永真主任去解决，抽身过来，马不停蹄，还是晚了十分钟。天气热，没空调，只能吹风扇，请大家多喝茶水饮料，以免中暑。小婵，叫服务员换茶叶，不可怠慢大家。乡里乡亲，好在我已经出现了！”
“茶叶不用换了，换了也像喝农药。”一个债主制止，一开口就把人呛住，“今日得见尊容，三生有幸。”还江湖似的抱拳。
“不好意思，这些茶叶还是我们厂长自己出钱买的，要喝就喝，不喝拉倒，神气什么！”张小婵针锋相对，自从他跟了张归南，口气明显改变。
“不好意思，我很少喝工夫茶，买的茶叶不对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茶叶原来就该这样，又苦又涩。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茶乃百药之王。”张归南给他们上课似的，债主很不高兴。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公岭的大多数企业家这一点礼貌还没丢，他们必须憋着。
小婵还是换了茶叶，有一个小债主张一多扶杯一仰，连连称赞：“好茶，好茶！锯朵仔。”
“好茶多喝。我不懂茶道，喝也白喝。”张归南坐入东边主人位置，他还不习惯债主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丑恶嘴脸，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能懂钱就行。”张一多插一刀。
“我自小生活在深圳，衣食无忧，对钱也不大懂，都是家父管理财产。要是懂钱，我就不可能千里迢迢回到省尾国角来，在香港上班，多舒服。”张归南如实说，“后悔药无处买，不说。言归正传，各位陶瓷界老前辈面前，我先汇报一下，我姓张名归南，深圳出生，祖籍也是岭南村，很高兴，我也有长长的根。上任那天晚上，在张氏祖祠里获知爷爷是岭南人，我非常得意。今天请来大家，共商我们之间的债务大事。我重申一次，我虽然还不知道岭南陶瓷厂的老板生来啥模样，年老年少？可我既然来上任，岭南陶瓷厂的事，事无巨细都是我的事，厂里正规程序所落下的债务，我负完全责任。欠你们的钱，一定还。今后，你们讨钱冲我来，不要再找李刚副厂长吵闹了。他不仅没钱还你们，还会把你们臭骂一顿。我不会骂人，半个书呆子，只会运用法律武器。”
大多数工人还是替他捏一把冷汗，数以亿计的债务，绝对可以把十个张归南压垮。工人们肯定，困难压不垮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人，狗熊；第二种人，英雄。张归南是狗熊还是英雄？不出三年，水落石出，自有答案。
债主们纵有天大冤情，也被张归南的热情融化、胆略感化，不再以黑脸相向。张归南没有错，今天来的大多数人和他又是同祖同宗，何况他又是一个传奇英雄的后代，一表人才，文质彬彬。他虽然对陶瓷行业一窍不通，可是来岭南才三礼拜，企业界都已知道他的存在、碰撞到他的光芒、感觉到他的分量。
张清远老人力排众议，在大众面前感慨地说：陶瓷长在他的细胞里。
债主们便一致相信他不是狗熊，但也不承认他是英雄，但讨债要继续，钱银心肝血。
张归南到达岭南当天下午，就做了一次大手笔，纵使是他表现的是人格、道德为上的个人英雄主义，可大家坚信，他救了张小娟也即救了岭南陶瓷厂，这件事已经在张公岭县企业界引起轰动和共鸣，共识和赞赏。另一方面，把岭南陶瓷厂逼上绝路，他们也损失惨重，两败俱伤，何况岭南窑是所有张公岭人的灵魂，灵魂丢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是耐心等待张归南的下文吧，看看他的三把火如何烧，是陶是瓷，是黑是白？出窑那时自见分晓。然而，让他们纳闷的是，张归南再伟大，也孤掌难鸣呀。
孤掌难鸣，张归南是否能够善于找到另外一只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