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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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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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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六十八章

岭南村老人组终于决定,鉴于张归南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又是同宗,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又有本村姑娘小婵从中周旋,何况还是老人组长的外甥女,何况天气这么好!

下午六点钟,终于等到消息,张归南被一道写在梅州牌香烟壳纸上冷漠、生硬地“公文”告知:

谈判地点,张氏宗祠中厅。

谈判时间,晚七点半。

迟到,不到,一切后果自负。

纵使对方递过来的是冰块,张归南接过纸张,收到信息,也喜出望外,收到蜜水似地,但他心中无数,一再告诫自己,有求于人,千万小心,真诚相待,求见的时间可以提前,不能落后,否则,前功尽弃。

自以为活到老被“骗”到老的前车可鉴,老人组全体理事,百分之百认为张归南的承诺只是缓兵之计而已,自从银行银根收紧,去哪里筹集这么大笔的资金?

为什么选择在张氏宗祠谈判?形势不仅没有明朗,相反,徒增几分严肃,几分畏惧,几分复杂,都不利于张归南。

张归南带上一条中华香烟、两斤高山水仙茶叶。七点钟,他准时去带张小婵。她已经在路边等待了,她迅速上车,不敢停留。

张公岭的岭南、岭东、岭西、岭北、岭中,原为人名,五兄弟,都是张氏祖宗张超越的儿子。岭南张氏宗祠是全张公岭县张氏共同的祠堂,每年都有举办一些公共宗亲活动,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炮声隆隆,大香如桁。

岭南村共有五个老大,今晚到达更早。他们五点钟就吃过晚饭,然后梳洗打扮,到达祠堂,先拜见祖宗,祈求力量。他们都是谈判高手,各有各的长处,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共同点是“面皮厚过城墙”。为了岭南村的利益,冲锋陷阵,不择手段。本来,今晚张公岭县所有二十五位老大都要来相聚,以壮声势,彻底无情给张归南一个下马威,勿被认为岭南无能人。后来得知岭南陶瓷厂新上任厂长也姓张,就给点面子吧,不要被外地宗亲留下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牛栏踏死牛仔的坏印象,何况今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宗亲们帮忙。反过来说,老人组也是死爱面子的,不至于肆无忌惮。

张归南把轿车停在祠堂大门外右侧,提上礼物,跟在张小婵身后,虔敬地跨过祠堂大门槛,里面灯光昏暗,一看就是勤俭节约、银根紧张的形势。凉风习习,有点阴森森的感觉。气氛显得非常寒碜,明显是故意刁难。祠堂中厅中央,五张太师椅上,坐着五个“威严”的老人,像五大金刚,白发苍苍,面无表情。张归南心里断定:该是老大们了。

张归南从天井右侧过水处从容步上中厅,没人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他的座位,他只能在五个老大面前站着,像接受审判的重案犯。

张小婵接过礼物放在靠墙的公床上,然后站在一旁,背倚一石柱,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她是女流之辈,这种场合,她没有发言权,纵使她觉得老人组做得有点过分。

“各位大爷,晚上好!“张归南微微弯腰,双手抱拳,礼貌地打招呼,“张氏晚辈张归南,祝各位大爷身体健康,长寿百岁。”

“免了,受不起!活那么长寿干吗?活受罪!”老人组长张清远冰冷地回答,表情如水,言语似剑,“你就是厂长,客套话就勿说,我们都是大老粗,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筐,枝叶免谈,就说有血有肉的,民以食为天。你是一厂之长,一两千工人的命运由你掌握,几千个家庭三餐由你发落。我希望你真诚相待,不要人前送蜜,人后提剑。”

“这社会,有好多误区,知识越多越反动。以前县太爷上任,首要拜访的是书香门第中人,如今则先拜访黑老大,地头蛇。”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接着说,好像是一个老学究之类。

他们高高在上,冷漠无情,就像五尊木雕“老爷”……

这时候,大门走进来三个中年妇女,面带横肉,干练有力,怒气冲天,径直向中厅走上来。

小婵连忙迎上她们,指着张归南介绍说:“各位婶子,这位就是新来的厂长。”

又指着她们向厂长介绍:“这是厂里三个老职工,这次罢工的带头人,也是今晚谈判的证人。”

张归南连忙打招呼,把她们的容貌轮廓刻入大脑中。她们冷淡地回应,接着破竹无留目地控诉岭南陶瓷厂五年来对她们犯下的种种罪行、斑斑劣迹,简直是罄竹难书,把几年来的委屈统统吐出来,声泪俱下,仿佛张归南就是罪魁祸首,控诉对象,不可饶恕。

张清远挥手阻止女工们“脚缠绊死鸡”的指证,轻声说,“你们双方当事人都来齐,我们五老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听你们嚼舌头。只知啼啼哭哭,头发长见识短,上不了厅堂。长话短说,废话免谈。工人呢,也不要咒骂厂里的干部了,他们是畜生,再咒骂一万遍,也还是畜生而已,骂脏自己的口舌,工资依然拿不到。你们这些女人,不要说我嫌你们,有时候坏就坏在这张破格嘴巴上。他们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吃亏的是你们。遇事要沉住气,不要授人以柄。罪过,也不是属于今晚这个厂长,我看他也是代人受过,李代桃僵。他今天才上班,今晚就主动上门来解决问题,我们应该答应,应该给台阶。至于张归南厂长,我只要你一句话,要解决问题,你必须从实说来,拿出诚意,才能解决问题,学美国那一套,在岭南行不通。我们也不是故意钻在钱眼里,可我们也要活下去。但凡粗茶淡饭能过,我们不奢望山珍海味。”张清远慢条斯理,字字如针,句句见血,谁敢相信他是大老粗一个。

“我既然出任岭南陶瓷厂厂长,就一定要完成使命。大爷请尽管讲!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张归南笑脸相迎,点头致意,有节有理,进退自如。

“还是刚才那句话,民以食为天!你准备什么时候发工资?”张清远开门见山,”岭南人只求简单的生活,请你们高抬贵手勿折磨我们。你也简单点,不要说我们听不懂的话,更不要给我们设陷阱。俗话说,小孩摔大,老人摔死。你就直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还工人血汗钱?”

“明天下午!”张归南信心十足,一诺千金。

五个老人被“明天下午”这四个字镇住了,张归南坦率真诚简单地回答,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令他们哑口无言。他们每个人原来准备好一大堆今晚吵闹辩论的台词,谁先打头炮,谁断后,谁点火,谁恐吓?所有周密计划统统作废,射出的箭落在草人上,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们暂时无言以对,只能改弦易辙,另寻对策。

“发几个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工迫切地插问,好像家里米瓮已见底,“发一个月还是全发?”

“先发四个月。”张归南侧过脸对她镇静自若地回答。

“我也初中毕业,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一个面生横肉女工说。

“明天下午没发工资,我马上消失。”张归南举起两只手指头发誓,“俗话说,头顶三尺有神明。”

“年轻人,不用那么着急,想好了,有把握了,才说不迟。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只要你说话算数,一个月内还工资都没问题。我们都是善良的人,讲理的人,而不是野兽。”张清远继续说,深为感慨,“年轻人,说来惭愧啊,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你既是厂长,又同姓同宗,说说也无妨。想一想我们祖先八百年来所做的瓷器,《张公岭县志》也记载,岭南瓷器‘清新、素雅、细腻、玲珑;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明如镜’。看一看今日岭南瓷器,人家起了一个绰号‘地摊瓷’。惭愧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的花瓶、花篮、像章作为礼品更是名扬四海。八百年的瓷厂,名字掷地有声,如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不流泪才怪。”

“各位大爷,我说话算数,所以不用改变。”张归南坚持己见,“请你们相信我,我也是一个男人。”

“好!”五个老人一齐鼓掌,僵持那么久,剑拔弩张,今晚的事情却这样轻而易举解决,张归南简直是四两拨千斤,女工们也感到突然,可她们又怀疑这种水到渠成。

“年轻人,不要认为我们老人只会惩罚人,说个天大好事给你听,我们张公岭全县五村镇的二十五个老大已经初步达成一致意见,在全世界所有的岭南张氏中人筛选,谁能挽救、振兴岭南陶瓷厂,谁就是岭南的下一个英雄,也即第十九位英雄。我们已经立字为据,按上手印放在祖龛,请祖宗监督。我们这一代老人,绝不是只会说说而已。”忽然,张清远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过地说,“话说回来,听说厂长你下午送小娟去医院治病,令我们大吃一惊,无地自容,痛哭流涕,愧疚难当,就差钻进地里。我代表岭南老人组一万个感谢你,感激你!后生可畏。你能积德,这是好事,可我们希望你能好人好事做到底,半途而废比没做还严重。小娟是个好姑娘,我们老人组已经对不起她,没有尽到长辈责任,欠她的不止一个道歉那么简单。小娟这件事情,我们没有伸出手,死后是要受到祖宗惩罚的。我们下午才自省,在小娟这件事情上,我们活得万分窝囊,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可我们上午才昏昏欲睡,自以为是,理直气壮,居然是你的鞭笞,才使我们勉强醒来。”张清远一边说一边擦眼睛,早已浊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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