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各个部门、角落、甬道,工人稀稀拉拉,无精打采,仿佛回头就是一条黄泉路。张归南强制自己抛开新的烦恼,兴致勃勃,径自走进“样品室”,只看到一个姑娘低头认真地在瓷盘上贴花纸。张归南有点纳闷,便悄悄地来到她面前,当遮挡了光线,她才抬起头来,一见是一个生人,面无表情、淡而有味地问:“大哥,不识字吗?”
“甲乙丙丁,识几个。”张归南调皮地回答,对她的质问口气很感兴趣,解开了心中的郁结。
“门上贴的‘通知’看不懂吗?那我来告诉你,‘样品重地,外人不准进入’。”姑娘干净利落地责备他,把“不准”二字念的沉重。
“然而,我不是外人。”张归南辩解,心情好极了。看她的头发,乌黑却干涩,仿佛半年没洗。
“全厂一千多人,千分之九百九十九我都认识,不是外人,我怎不认识你?奇了怪!”姑娘自负而警惕地说,冷冰冰,低头继续快速有序地“刷花纸”。
“无巧不成书。无缘不相逢。我就是那个千分之一。”张归南不甘示弱,看到姑娘沉默,友好地补充,“我今天刚来,你当然不认识,可我认识你啊。”
“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不自量力。我看你也有一把年纪了,如果有能力娶老婆,儿女也不小了,说话颠三倒四,不着边际,没有自制力,戏台上的白鼻。”姑娘连头也不抬就奚落他,“没事干,就去对面吃饺子。”
“饺子吃过了,味道好极。你下结论不要过早,不要小看我。你叫张小婵,对吧!”张归南微笑而得意地直呼其名。
张小婵再次抬起头来,一百八十度转变,也微笑着,可她却犀利地说:“饺子还堵不住你的臭嘴巴,看你相貌堂堂,穿名牌戴金表,搭配精彩,却是一个隔壁男人,枉有外表,到处打听人家姑娘家的芳名,小心我报警。”
“看你嘴如利刀,咄咄逼人,你却冤枉我了。告诉你吧,免得我的高大形象在你的小眼睛里大打折扣。你的芳名,是收费站张春宇告诉我的。”张归南道出实情,哈哈大笑。
“哦,是她乱说。对不起!我日后找她算账,看我撕烂她的嘴巴,看她今后敢不敢乱说。她县政府里有人,上调了。”张小婵算是道歉,故意睁大眼睛,眨眨眼睫毛,顾盼生辉,脸皮却缺乏一些阳光雨露,转而淡淡地问,“说我小眼睛,你近视眼啊,隔门缝看人。话归正传,看你乃一个正派人,来岭南厂干吗?人家拆戏台,跟你啥关系?自己出钱摆平,相当救世主?有钱救救满街跑的疯子,才算你能耐。”
“经人介绍,我来当一名烧窑工。”张归南脱口而出,他刚才从窑炉那边看了十分钟,“人生没有戏台,如何演绎精彩的生活?你会同意他们拆?”
“哦!秀才上前线。不过,民以食为天,你去食堂登记伙食没有?”张小婵转而关心地问,“工厂都要倒了,戏台会有完卵?”
“没有登记。”张归南回答,张小婵态度的转变,令他激动,他不回答工厂倒塌问题,暂时让这个问号夭折。
“那你中午没得吃。”张小婵接着说,有点幸灾乐祸。
“没得吃?那我去你家吃。”张归南没有考虑后果就回答,可谓得寸进尺。
“我家中午只吃番薯山芋,你吃得下吗?吃得下,肠胃能消化吗?”张小婵瞧不起张归南,“你这个男人,随便得令人怀疑。”
“正合我意,我已经十几年没吃过这些山村食品了。”张归南笑容满面,“岭南不是有一句俗话,面皮厚,吃多物。”
“就说你能吃,我带你去家,你老不老少不少,算我的什么人?”张小婵打趣地问。
“看你啦。你若认为我老,叫大叔;你若认为我还凑合,叫大哥。怎么样?”张归南从容不迫,句斟字酌。
“好吧!本姑娘还看得起你,那就叫你大哥吧。你叫什么名字?”张小婵幽默地说,自己先笑得忘乎所以。
“张归南,生肖马,字千里。”张归南诚意地说。
“那我们同姓同辈,刚才叫你大哥算蒙对了。字万里更合拍。”张小婵高兴得眉目传情,却忘不了将他一军,“大哥,下班时间到了,要吃番薯芋就跟我去,我踩自行车,载你,有没有胆量,敢不敢坐?”
“你不用踩自行车,还是我开车带你回去。”张归南建议,“小轿车总比自行车好点。”
“好啊,长这么大,我还没坐过轿车。今天破例,坐烧窑工的轿车,沾光。不过,自行车走的小道,你却走不了。”张小婵一边洗手一边回答,“我觉得你这个烧窑工有后续故事,可当然不可能是曾大力的传说。”
张归南微笑着先去开车,不答小婵的话。
几分钟后,小轿车驶出大门,门卫很诧异,很失落,可他心中不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才半天,这么快,就有女孩子上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