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张归南处理好几件事后,十点半,他对容光焕发的小婵说:“小婵,我们一起去参加王芳女儿的出花园仪式,这是孩子的人生转折点,宜早不宜迟,只能是我们去等,不能让王芳一家等我们。”
“厂长!真的去啊?”小婵惊讶地问,她似乎是已经忘记了。要去,她当然乐意,心中有一点酸溜溜而已,因为她十五岁的时候,没有出花园。
“人,虽只撇捺两画,却顶天立地,岂能言而无信,尤其是对一个少女。”张归南坚定地回答,“我们去,是麻烦人家,可从她们的角度看,她们喜欢这种麻烦,而且越麻烦越好。”
小婵只能点点头,她不知道厂长的良苦用心,有时候认为是怪论,一路上,真替厂长难过。一个工人的女儿出花园,连这一点小事也要自己管,早晚不累坏才怪。
张归南把车停在一座四点金老屋巷口,已经有几个孩子围过来看热闹。有一个孩子边说边指点:“我认识书记家,往新厝那里走,我帮你们带路。”
张归南摸摸他的小光头回答:“小朋友,谢谢你指路,可是,我们不去书记家。”
小婵责骂他:“油嘴滑舌!”
孩子猜测出错,红着脸,尴尬地走开了。
小婵带着厂长走了一百来米,一片废墟的边界,有两间四五米高的泥砖青瓦平房,显得古老而孤独,荒芜又冷清。要不是从房屋里传出清脆的笑声,否则张归南却想哭。刚到家门口,小婵就大声呼唤:“王芳大嫂,厂长来看你们了!”孩子闻声先跑出来迎接,女大男小。女的已经长得绿叶红花,偏瘦但不影响她的美丽鲜亮。小婵心中嘀咕,“杂交”的孩子,与众不同。张归南连忙掏出两个红包送给她们姐弟俩,小婵也是。
“谢谢叔叔!姑姑!”两个孩子甜蜜地叫唤,引客人进屋。厅中央,摆好一块圆形竹箕,有年代了,布满包浆,直径一米五左右,以前岭南人家家户户都有,晒谷、大豆、花生等农作物之用。
厂长一到,王芳吩咐早已沐浴好的女儿坐到竹箕中央。时间不早,直奔主题,她们已提前拜祭了公婆。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红衣红裤红鞋红头绳,擦粉化妆,头发刚洗过,又香又软又顺……
张归南和小婵正在好奇中,王芳忙着往女儿周围摆放各象征意义的菜肴……
王芳夹一个鸡头给女儿,吩咐她咬了一口,王芳迅速说:咬鸡头独占鳌头。
接着,王芳每替女儿夹一道菜就要“说四句”,诸如摆上韭菜、白菜:
韭菜韭菜,灾难离开;
白菜白菜,幸福快来。
……
张归南心血来潮,念诵了清· 温应广《南澳竹枝词·出花园》:
花开花落漫同论,雨露栽培在本根。
预卜春风红杏好,一枝今已出花园。
也许这回事不是那回事,可小婵已经带头鼓掌。
“小青,许愿吧!”王芳对女儿吩咐,“菜凉了。”
小青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口中念念有词……
小婵发觉,小青今天换了新发型,昨天的长发披肩,已经精心梳妆打扮,束发上簪,一个大人了。
半个小时后,仪式结束,王芳把十二大碗菜肴搬上圆桌,客客气气请厂长和小婵上桌吃饭。这时候,张归南却说:“王芳,你们吃吧,我的时间只允许到现在为止,我还有很多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王芳伸开双手,把身体挡住柴门,脸色更黑了,打架似地,气哼哼地说:“要走,没那么容易,除非把我撂倒。”
张归南吓了一跳,但他笑着解释:“王芳,厂里,我真的有事要回去处理。”
“是人都有事,吃饭更是大事,不吃饭就没办法办大事。”王芳不让出门,眼眶发红,“要是厂长嫌我们房屋太小,嫌我们太脏,嫌我们没修养,嫌我们太穷,你就走吧,我不拦你们。”
“叔叔,留下来吧,我还想去瓷厂打工呢。”小青拉住张归南的左手不放。
“好吧!”张归南思量再三,走是走不开,不如答应留下来,小青高兴得抱着厂长的脖子,亲了厂长一口。
“小孩子没礼貌。”王芳甜蜜地责怪她。
“我已经是大人了。”小青仰头辩解。
也是!把大家都逗乐了。
张归南的左边是张小婵,右边是张小青,张小青自己独当一面,今天必须坐主位,鸡碗鸡头必须向着她。
小青帮厂长和小婵倒了啤酒,用自己的健力宝跟他们碰杯,并祝词:“祝厂长身体健康,祝姑姑永远美丽,祝工厂早日冲出重围。干杯!”
“谢谢小青,小青真懂事。”张归南高兴地回答,“叔叔祝你学习进步,考上好大学。“
“叔叔,我不读大学,也不读高中。”小青认真平静地说。
张归南很吃惊,连忙关切地问:“为什么?”
“我读高中,妈妈会很辛苦。爸爸没了!既然我长大了,我就应该替家庭分忧解难。”小青说得头头是道,“读书的任务,由弟弟去完成。”
“时过境迁,如今岭南厂不接受童工呀,一个也不行。你还是读书吧。”张归南脸色黯淡无光,似有心事。
“叔叔,你还不知道吧,我有十年工龄啦,不信你问小婵姑姑。”小青坚定地回答。
小婵点头证实。
“这样吧,我问你,你说实话,你喜不喜欢读书?”张归南坐直腰杆,语重心长地问。
“喜欢!但事出有因。”小青回答,满脸红晕,像一道年轻的彩虹。
他们边吃边谈,张归南苦口婆心,又解决了王芳家不少困难,并说服小青以后专心读书。
张归南特别喜欢韭菜炒猪肝那道菜,韭菜只有香线骨那么大,韭菜炒熟了,还是那么绿,跟生的色彩一样,吃起来脆而不硬,香气扑鼻;猪肝是粉肝,泡得没有铁锈味。这道菜出自一个越南女人的手,令张归南感慨万千:这就是热爱生活、融入生活的结果。
张归南询问:“王芳,什么油炒的?”
小青问:“叔叔,你在香港吃什么油?”
张归南回答:“茶籽油!”
小婵皱眉说:“这个茶籽油是外婆擦头发的!”
小青接着问:“叔叔,你在深圳吃什么油?”
张归南回答:“橄榄油!”
小婵皱眉说:“橄榄也有油啊?”
张归南回答:“此橄榄不是那橄榄。你说,韭菜是什么油炒的?”
小婵用手半遮嘴巴:“我当然知道,自小吃到大——猪油!”
张归南恍然大悟:“原来这么香,是猪油!猪油可是潮州一宝。”
小婵回应:“改革开放以来,特别十几年来,猪油跌落神坛了。成为肥胖脂肪肝的替罪羊。厂里也改吃菜籽油。菜籽油炒的菜,硬邦邦的。”
张归南点点头,再夹一筷韭菜,慢慢咀嚼。
……
返回工厂途中,张归南若有所思,禁不住问:“小婵,王芳能不能胜任一个贴花组组长?”
“绰绰有余。可我认为包装组长更适合她。”小婵不假思索回答。
“那就这样定了!安排她当一个组长,有一份比较稳定的工资,不至于日子过得太难堪。”张归南提议。
小婵点点头,又提醒,“不过,厂长,我们厂百废待兴,用钱的地方多过牛毛。每一个工人都有被照顾的理由,行政干部超员了。”
张归南轻松地说,“放心。工厂还将继续扩大生产,我相信乡亲们的素质。既然我来了,我就要千方百计把工厂办好,纵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
“有的工人说,工厂又不是你的,你何必如此卖命?还倾家荡产!”小婵有心事,“今后喝西北风。”
“是啊,工厂不是我的,然而,自古以来,士为知己者死。我若不如古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张归南得意地哈哈大笑,“你也觉得奇怪吧。”
其实,今天小青出花园,是一个简化版和自创版,也就是说,能让小青高兴就好,真正的传统的岭南出花园,自有一番滋味。
出花园的核心仪式含沐浴更衣、穿红木屐、拜公婆神(潮汕护童神明)、咬鸡头(象征独占鳌头)、拜谢长辈、宴请亲友等,整体兼具信仰仪式与伦理教化属性。
首先,独特的“沐浴”仪式:植物辟邪与成人象征 ;其次,灵活的“换肠肚”机制:算命卜卦下的变通;其三,重“出”轻“礼”的实用主义 。
……
更深夜静,张归南也曾不止一次考虑老板的各种问题,但他的兴趣不在于追踪老板是谁。寂寞孤独,失眠的时候,他也曾经用“埋怨”的口气在唐山人的QQ上留言:
张归南:02:30:08
大爷,您好!感谢您已经成功把我推进了“地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