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公婆生”,即七月七(农历七月初七),在岭南民间神话故事中,也是天上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有人说是潮汕地区的情人节,有人回答说吃饱了撑的,各自表述,莫衷一是,高兴就好。令孩子们高兴的还是瓜果飘香的诱惑,尤其是压弯枝头的龙眼,品种繁多,水蜜沙蜜,随手摘来。有民谚曰:七月七,多年(桃金娘)乌,龙眼必(裂)。
初六下午两点半钟,包装车间女员工王芳踏进财务室要求支三百元工资,财务室出纳员小张不同意:“老支老支,工厂几天前才发工资。”
“你中午才吃,为什么晚上又吃。”王芳说的潮州话不太标准,但能够让人听明白。
她们一句来一句去,话带话,话带刺,各不相让。小张和王芳吵了起来,王芳不急小张急,王芳慢吞吞发音的节奏,有点大舌头口吃的味道,几乎令小张窒息。小张刚大学毕业,来这里上班也就个把月,认识的人也就几个。
当然,财务室的人都帮小张,因为小张说得有道理,按厂里规章制度办事。支工资,必须有厂长批条,或者厂长指定人的签名。可王芳偏不害怕,她身材矮墩墩,像一节千年松柏,额高目陡,眉毛粗大,肌肉结实,肤色黝黑,上身比下身略长,就像一个野战兵的强悍,韧劲十足,力大无比。
王芳身体虽强壮,胆子大,可小张人多势众,辩驳不过他们,居然哭哭啼啼上楼梯,声明要找厂长评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自导自演:“欺负人,七八个人欺负我一个人,欺负我死丈夫,欺负我孤儿寡母,欺负我是外国女人。”
有人偷笑,有人同情,除了邻居和同事,她举目无亲。十几年来,因为经济拮据,她还没有回过“娘家”。
张小婵在楼道碰到她,王芳拽住她不放,便把王芳引进厂长办公室。王芳快步走到张归南的办公桌前,一边擦泪一边哭诉:“厂长,我叫王芳。你要为我做主,为弱势群体做主,为岭南寡妇做主!”
张小婵“扑哧”一声暗笑,连忙用手捂盖嘴巴,假装咳嗽,但还是被王芳觉察到了。
“姑娘,你长这么漂亮,不能笑我!岭南有一句俗话,寡妇门前是非多。等你当上寡妇,你才真正知道我真正的悲哀。”王芳牛头不对马嘴,责怪小婵,她的机灵让张归南吃惊。可她比喻小婵当寡妇,他心中不是滋味。
张小婵欲言又止,明显很不高兴。
张归南发现话不投机,小婵明显已经中伤,马上介入解围:“王芳,你找我有事吗?事归事,一码归一码,不能推小婵落水,她不会游泳,淹死了就是你的责任。看来你还不懂岭南文化,无知者也就不怪。你到沙发坐下,我们好好谈,不要伤心了,岭南厂没人欺负你。如果欺负你,你就没办法在岭南厂立足这么多年了。再怎么说,不能诅咒小婵也当寡妇,从今以后,你可要虚心用好中文。凡事往好方面想,天大问题也会解决。我猜测,你的事,只不过几个钱的小事情。”
张小婵耐着性子给王芳倒了一杯开水,下一包板蓝根,向她解释:“王芳大嫂,我怎会笑话你呢?绝对不会。你有什么事,跟厂长慢慢说。什么事到厂长手里,都是小事一桩。”
王芳喝了一口水,对小婵说:“姑娘,错怪你,对不住!我能长你十分之一的美丽,也就满足了,用不着今天受人白眼,受人刁难。我也想不通,长得又黑又丑,张云那个大傻瓜,居然上当了。”
“王芳,水热,慢慢喝。我认为,你长得特殊而已,不属于丑陋范畴。”张归南提醒她,一旁观察着她,她的警惕性、自卫性特别高,轻易不会相信别人。
“谢谢厂长夸赞。财务室他们欺负人。不肯支工资,还‘大声吆喝’,以多压少。”王芳捋捋头发,控诉。
“大嫂,几天前刚发工资呀。”张小婵禁不住也说。
“还债了!”王芳叹气回答,“丈夫张云死后,留下一屁股债,猴年马月,也许还还不清。我十几年没回家,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爸爸已在三十多年前,死得一文不值。”
“哦。你要坚强。不愉快的事情就勿提了。你要支多少钱,财务室为什么不同意呢,你要支工资办什么事?”张归南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谢谢厂长支持。我有找过办公室主任签支条,他去县城开会了。我要支三百元,明天女儿‘出花园’,买一套新衣服给她。幸好,姑娘长得像她爸,白白净净。”王芳此时嘴角才露出一丝笑容。她接下来说,“过一个星期又是鬼节,张云那死鬼又该花钱,否则,在地狱没钱,会被欺负。”
“出花园?”张归南不解地问。
“岭南这里的孩子,每到十五虚岁的七月初七就要出花园,是一种象征仪式,一旦出花园,就告别少年时代,进入大人时代。”张小婵代为回答。
“本来缺钱,我不同意她出花园,可她长得像林妹妹弱不禁风。我想借出花园这种民俗,赌一赌能否去除她的杂病,健康成长。”王芳慢吞吞地解释。
“哦!人生一个划时代分水岭,值得纪念和期待。王芳,这样吧,你女儿明天出花园的费用由我来出,但有一个条件,你明天必须请我去参加你女儿的出花园仪式,等于我也出一次花园,好不好?”张归南来了兴趣,征求王芳的意见。
王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认为听错了,张小婵连忙催促她:“大嫂,还不赶快谢谢厂长。”
王芳才反回神来道谢:“谢谢厂长,也替我女儿谢谢厂长。”一边道谢一边点头,“也谢谢小婵姑娘。”
张归南吩咐:“小婵,你去财务处替我支出一千元现金。王芳,明天你女儿出花园几点钟举行?”
王芳心花怒放,“厂长,你明天十一点钟就可以过来,十一点半开始出花园。叫小婵姑娘带你过来,她知道我家的窝在哪里。”
张归南转问,“王芳,想不想回去看一看亲人?”
“日思夜想,可想也白想,不如不想。”王芳唉声叹气地回答,“回去?下辈子吧!我也会李白的诗,女儿告诉我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王芳,别下辈子,太遥远!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回去吧,给孩子拍一些相片,带回去给亲人看。我来吩咐办公室替你安排路费和证件。”张归南平静地说。
王芳激动得满脸充血,又黑又红,呈猪肝色的脸皮,冒出两只鼓出来的眼睛,泪水奔涌而出,把小婵吓得脸色发青。王芳仿佛骨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婵,带王芳下去。”张归南挥挥手。
张小婵带王芳出去,王芳一步三回头,十几年来对岭南陶瓷厂的所有恩怨,踏出这个门,就一笔勾销了。
生活,从头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