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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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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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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八十二章

下午三点半,张永勤放下电话筒,匆匆来到厂长办公室,坐在沙发上,脸色灰暗,表情如丧考妣,久久没有说话。

张归南抬头,诧异地问:“主任,有事吗?”

张永勤站起来,磨蹭着站到张归南办公桌前的左边,神情凝重,低头悲哀地说:“厂长,又死一个!”

“你说什么?又死一个!”张归南加重语气愕然问,把在右侧办公桌上认真低头结账的小婵吓一跳,抬头来望,问号吊满眉梢。

张永勤连忙站直回答:“张公岭仙已来陶瓷厂老板张半佛昨日半夜去世,有人说脑溢血,有人说心梗,不管脑溢血还是心梗,反正死了是真实的。厂长,我们厂要送多少纸钱?”

“哦,又死一个!主任,诸如此类,脑溢血和心梗,死过很多吗?”张归南小声而惊诧地问,“这些丧事,以前我们厂送多少?”

“外强中干。”小婵插话,一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严重透支!”

张归南盯着小婵,点头同意她的判断。她发现厂长看着她,马上红了脸,嘟哝:我又说错了?

张归南叮嘱张永勤:“其人已死,多说无用。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唁礼不要攀比,何况我们如今向死而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坐下来。小婵,泡茶。昨天有大埔茶厂送两斤苦丁茶,拿出来试一试。”

“以前老板死亡,我们厂送1001元。有的单位送十万二十万上百万加一元都有。”说完,张永勤坐在沙发上,感慨万千,“短短10年,咱们张公岭企业界已经有33个老板死于心梗或脑溢血,生癌症的不计其数。今年最多,到今天才过半年多,已经死8个,且向年轻化转变,最小为二十八岁。剩下这段时间,不知道能否平安无事?”

“那就照旧1001元。”张归南边说边往沙发走过来,在东面沙发坐下。

“好的!”张永勤喝上两杯茶,赞赏几句,身上有事,词不达意,匆匆告辞,“我去办理。”

然而,不少人问:张半佛也会死,怎么死的?

网上资料:张半佛,四十周岁,岭西村人。进入岭南陶瓷界刚好十年,工厂占地面积五十五亩,龙窑一座,职工两百多名。主要生产、加工日用陶瓷,出口中东地区。年产陶瓷三百个标准集装箱,其中包括二十英尺和四十英尺货柜,偶尔有加高四十五英尺的。

小婵告诉归南:“此人对工人相当苛刻,经常拖欠工资三五个月,而且作风不良,兔子常食窝边草,下流成性。有一次,他把一个女员工搞大了肚子,为了保住这孩子,出十万元让她和表弟结婚。死也不嫌腥了,老天有眼。他早已把未来寿命过完了。他一死,准有工人放鞭炮,酤酒买肉。这就是好人和坏人死后的区别,工人心中有杆秤。我们今后要特别小心,莫被这类人甜言蜜语所骗。”

“行尸走肉啰。”张归南回答,又问,“为富不仁,积聚无益。小婵,我们要不要准备猎枪?”

“厂长,我回答不了这样高深的问题。”张小婵摇摇头,“你等一下问办公室主任吧,也许他知道。你没来的时候,主任很多知道的事情,他也说不知道。给人的感觉,很难判断他老奸巨猾还是明哲保身?”

张永勤拿文件和单据回来要张归南签名,张归南签名后就接着问:“主任,为什么张公岭这类病人这么多?”

“特别是9·11以来,大多数老板负担过重,壮阳酒夜夜喝。有的挂羊头卖狗肉,恨不得把银行的钱偷空。谁像我们,至今一分钱贷款都没有。本来不能议论死人,可他太过分了。以前他经营内销瓷,招了十几个女初中生,放在各省办事处。他一两个月就去巡视一次,过得比古代皇帝还快活。表面上,人模人样,私底下,人模狗样,惶恐不安。虽然口口声声日进斗金,可一有警笛响,五脏六腑攥在一起,浑身发抖,那才不是人过的日子。脸皮再厚,也不过三寸。”张永勤边说边抓住自己的胸口,“张半佛是四房人,好斗成性,虚荣心了得。动不动以叔公二字压人,无理也争三分强。”张永勤判断说,“张半佛本来就有心脏病和脑血栓,严重的时候,五条血管堵塞,他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天天吃山珍海味,夜夜当逍遥客,走到哪里哪里就草干。去年跟人家打麻将的时候,就摔倒过几次,抢救及时,才侥幸活到昨天。他还经常一手打吊针一手摸麻将,早已载入张公岭麻将史册。确凿消息,张半佛这一次确实在劫难逃,死期已到,算是自掘坟墓。别看这些人在世开宝马,喝飞天茅台,抽软中华,潇洒走一回,死后一查欠几亿是常事。有一个纳税大户,欠了几十亿上百亿,他们对亿字已经麻木不仁。这世道,似乎是会欠银行钱才是人上人。公开的,张半佛带回家拜祖公的,不下十个女人十个儿子。”

张归南叹气回答:“山高皇帝远,也许就如此吧。主任,牢骚太盛防肠断。我们如今只能自扫门前雪。就事论事,就说张半佛?”

“这一次,为什么说他该死呢?”张永勤卖关子说,“厂长,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我也永远想不到,很多人都想不到。前天晚上八点钟,他在张公岭富豪俱乐部开房打麻将,约好打三天三夜。打到昨天下午,张半佛昏了过去,醒来继续打,左手吊针,右手抓麻将。俗话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怎讲,有这种怪事,真的不要命?”张归南惊讶不已,“一个企业家,弱智到这个程度。”

张永勤继续向厂长解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张半佛做的不对。据旁观者说,三个女孩看他有生命危险,坚决要停,他却不肯停,输了钱,还大发脾气。终于有一轮,他清一色万子七对四万豪华自摸,激动得哈哈大笑,站起来突然倒地。报警,120拉他去张公岭医院。如今的张公岭医院,活人都医不好,哪能医死人?自古以来,多少人中豪杰,死了都白死,何况一个小老板,又如此荒淫无度,债台高筑。只增笑耳!”

张归南越听越觉得离谱,他挖挖耳孔,如坠五里雾中,再大胆地问:“其他死去老板不该是死于同一个魔咒吧?”

“乌鸦本姓黑,世上一般同。有一位张孔嵌,岭东人,不是打麻将打死,也不是被工人活活气死,却是被儿子气死。有一位张秋海,岭中人,被老婆气死。有一位张归奇,被外国人罚死,外国人罚他十万美金,把他活活罚死。其他的大都是过劳死,日过劳夜也过劳。其实,当老板没有工人想象的那么风光,那么发财,那么随心所欲。我有钱的话,绝对不办工厂,牵一发而动全身。悲惨的地方根本没人看到,把生命当赌注。”张永勤说得张公岭陶瓷界危机四伏,穷途末路,走向黄昏,无一人好人似的。

“主任,我们镇有多少家陶瓷厂,我们县呢?”张归南突然转换话题。

“全镇有一百五十三家,全县有六百来家。是全世界最大的日用陶瓷生产基地,尤其80CC以下小杯小碟,每年生产几亿套,占有率为全球至少半壁江山。”张永勤掐着手指,如数家珍,“可惜兄弟相残,明争暗斗,价格逐年下降,到头来,斗得折手断肢,谁也杀不出一条血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也许这就是张公岭的宿命。我认为乡镇企业模式比现在更具竞争力,凝聚力。如今除非我们能大幅度降低成本,在技术专利上下功夫,而白瓷本身价格及其相关材料价格只会升不会降了。减少白坯的重量,也不失一个好办法,否则,一套108头的西餐具,动不动二人扛,压坏集装箱。我们厂算是正规的,有前途的,自从9·11后,原来指望新技术电弧电镀来扭转乾坤,可戏刚上演,又被李刚急刹车。金钱做胆,缺乏经费,寸步难行。

“我们岭南厂排行老几?”张归南话引话,越引越多。

“在镇里,排到五十名以后;在县里,排到三百名以后;公家时期,年年第一;五百年前,粤东第一。再这样下去,不敢去想,人人自危。9·11是我们厂第一个死结,非典又封锁几个月。李老厂长死后,李刚这一届领导班子的不作为、不团结和自私自利又是致命伤。不说一落千丈,也已九百九十九。”张永勤唉声叹气,双眉打结,“好多老客户都跑到别厂去,这个问题也不能怪人家,质量跟不上呀。厂长,幸得你来了!”

“千万不要寄望在我身上的希望太高。我一个门外汉!”这时候,张归南站起来,不容置疑地说,“这样吧!你带我去电镀车间看一看吧,这几天,听工人们话头话尾,好像我们厂的电镀很神秘,也很伤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不定电镀这玩意,就是我们岭南厂突出重围的一条生路,东山再起的一块法宝。纵观历史,有时候一根稻草,也可以成败论英雄。”

“厂长!电镀车间关闭大半年啦,蜘蛛已经结网,灰尘已经寸厚,说不定蛇也钻了进去。车间主任被辞退后,跑去深圳炒股炒房了。”张永勤一边说也一边站起来,听口气不是故意泼冷水。

“不怕不怕!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张归南自信地说,“我们去看一看再说,我自有道理,岭南厂决不能等死,否则枉为做人一回。我们要不懈努力,把以前的失误当经验,当腾飞的燃料。小婵你守办公室!”

“厂长好记性。那好,我先打电话叫人拿钥匙开门。”张永勤又伤心又兴奋地说,“几百万元的设备投资,变成一堆堆废铁,谁都会心痛。前段时间,没发工资,不知道有没有工人赌气偷机器零部件当废品去卖?”

张小婵惊讶地盯着厂长,可她又要看守办公室,她脸色偏暗,撅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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