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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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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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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五十四章

岭南戏台

我的家,住在岭南村,对面就是八百年历史的岭南陶瓷厂,也即岭南窑,大门外的牌坊楼,巍然屹立,俗称凯旋门。我的童年时代,岭南陶瓷厂的戏台,是我心驰神往的地方,也是我敬畏惧怕的地方:心驰神往的是,每月之间总有在这里放映三、五场电影;敬畏惧怕的是,这里长年累月住着“执法如山”的治安主任张大嘴(独眼),私下人称他独眼龙。

电影是我少年时代的精神大餐,剧中正面人物是我学习的榜样,遗憾的是,往往十次电影九次雨,扫兴啊。故有顺口溜:

岭南作戏天也知

锣鼓响

雨大点

……

雨越下越大的时候,电影不得不半途中断,幼小的心灵备受打击,难免对天也就产生了几分怨恨、几分反抗。

岭南戏台,在岭南陶瓷厂内广场北边,雄伟壮观,坐北向南。戏台前面的广场能容纳上万观众,周围有古老的桂花树、芒果树、杨桃树、木棉树等等;后面是岭南陶瓷厂厂房,我的祖祖辈辈曾经在这里耕耘。我们白天偶尔到厂里玩耍,往戏台后墙一望,左侧窗沿上总有一张可怕的面孔趴在那里,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虽然他是我好友的父亲,也经常见他,可越认识他,我就越感到他似阎王般恐怖。他的身体,比《巴黎圣母院》的敲钟老人还糟糕。在我印象当中,特别清晰,那个治安主任,是天下最丑陋不堪又最有权有势的人。

岭南戏台,始建于清道光年间,砖木结构。戏台高十八米,长二十米,宽十八米,台面高一点五米。戏台口长十五米,宽十米,长方形,左右两旁有两个雕花圆窗。上边是三角形,两组木制“人”字架,筒瓦盖顶。三角形中央有四个大红字“戏如人生”。

戏台的左右大木柱子,还有一副对联:有戏没戏都是戏,你看我看一起看。

在那特殊年代,这里也是有关部门召开宣判大会的场所,台上犯罪分子低头伏法,台下人山人海,振臂高呼。

岭南戏台,古香古色,台柱林立。台面三百六十平方米,一分为二,内侧占三分之一,隔成一厅两个房间,厅是客厅,房一间办公,一间卧室。办公室设有扩音机、话筒等电器设备,每天晚上洗澡后就从这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沙哑声音,主任刻薄、坚毅、形象又粗鲁的语气,令人胆战心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岭南戏台也是岭南陶瓷厂的政治、文化、娱乐中心。

在投机取巧分子的心目中,戏台成了他们的“断头台”。主任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敬而远之,“主任来了”四个字,居然对孩子有止哭作用。然而,他把岭南的治安搞得井然有序,夜不闭户,连一条汤匙都没丢过。可是,乡亲们还是讨厌他,因为他常常水鬼管过塘、严厉苛刻。

有时候,戏台白天开宣判大会,夜里放映电影,黑白两个世界,泾渭分明,尤其是大机队,彩色宽银幕,“八一”电影制片厂,《闪闪红星》《英雄儿女》《南征北战》《红日》《奇袭白虎团》等等,那才过瘾,是我少年时代的精神大餐。坚硬的黄土广场上,井然有序,从未出错,偶尔观众太多,民兵便出来维持秩序,在通道上巡逻,荷枪实弹,坏蛋消遁。戏台前,左右两旁排了几十只尿桶,每当换片,观众争相去小便,也是一大风景呀!只是憋坏了姑娘们。小商贩特别多,卖花生的,卖乌皮蔗的,卖龙眼的,卖糖的,不用吆喝,生意火爆。我身上经常没钱,故对这些感兴趣的食物也不感兴趣了。有电影看,我就已经很满足,放映员一声“电影开始”。台下鸦雀无声,有一次,放映电影《卖花姑娘》,凄怜处,台下泣声一片。

前排坐草席,中排坐椅,后排站立,有的调皮鬼则爬上芒果、龙眼树上,猴子一样蹲着,有点悬。

有一次,电影《海港》内容不合我胃口,我挤出人群在杨桃树下找块石盘睡觉,一觉醒来,天上繁星密布,广场则空空荡荡。一惊不小,我一路狂奔。追到村口才赶上了乡亲,听到熟悉的狗吠,松了一口气,从此,我再也不敢半途偷睡了。大凡带一个“偷”字,都不太吉祥。

岭南戏台,九十年代起,电视机的普及化,戏台立即失去其本身的光彩价值。然而,岭南戏台是古代建筑,又在特殊年代产生的,也就产生了特殊的效应。时光穿梭,天变地变,新的治安主任小独上台(独右眼),老独(独左眼)被赶回家。历史的无情像洪水一样把他冲垮,另类的风水轮流转。老独依依不舍离开了这个令他骄傲的历史舞台,刹那间,岭南戏台黯然失色,小独没有在戏台上班,戏台百分之百归还岭南厂,谁都可以对这个以前是毕恭毕敬的戏台不屑一顾了,诸如吐口水,诸如鸡狗大小便,等等。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不敢走上戏台;八、九十年代,我不想走上戏台;倘若有一天,我想去登上戏台,真害怕戏台悄然倒塌。

近年来,岭南厂自顾不暇,管理混乱,岭南戏台,迅速破落,岌岌可危。我偶尔路过,碰到这种场景,回想心中早日的“圣地”,心如刀绞。可是,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历史车轮总是毫不犹豫地向前,向前!

我就是不甘心,戏台是不应该被淘汰的呀!

不管戏台还能存活多长时间,纵使有的人不喜欢它,它始终却是我心灵的一座丰碑,谁也没法把它从我的精神世界中一笔抹杀。

岭南戏台,历史悠久,精彩无限,也作为一段历史的辉煌见证,纵使掺杂各种各样的产物,我认为它还是存在得好。

岭南戏台,不管它是如何面目全非,依旧威风凛凛。岭南戏台倔强地活着,人来人往,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生更替,日出日落,你方登罢我登场,只有它更清楚:“谁更合适?”

如果到达岭南,观罢神秘莫测、友谊长存的张公墓,何妨再走几步,看一看岭南戏台,那将酸、甜、苦、辣、涩五味俱全。

岭南戏台,不止只是戏台。

岭南戏台,又像一只沉疴难起的苍鹰,它是否能以另一种脱胎换骨的复活,再展翅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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