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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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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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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七十三章

张归南今天首先来到保卫部,保卫部没有在工厂办公大楼设办公室,而是在东向侧门内一百米处的“石头房子”值班。石头房子这一带名叫“十八棵松柏”,也即周围有十八棵两人围抱的古松而得名。本来接近瘫痪的保卫部,五天前,工人领取工资后才恢复正常上班,昨天新增五名保卫队员,共十二人。随着生产的恢复和扩大,保卫部还必须进一步充实人员。

张归南踏进大石门,石门斗黑得发光,滑如明镜,两片厚10 cm的杉木门,左右八字开,漆棕色。石屋坐东向西,也即向着戏台方向。在上厅上喝工夫茶的保卫部长张居安连忙站起来,也叫对面另外两人站起垂立,大声招呼:“欢迎厂长视察保卫部!请坐,喝茶。”

张居安正跟两个工人说事,他们坐在六张长130 cm、宽50cm、高42 cm花梨木茶几拼凑着的大茶几周围,茶几上面有鸡翅木茶具,长80 cm,宽36 cm,福建宁德产的夏季洁白茶瓯、茶杯等,还有白瓷烟灰缸,几份昨天的报纸《人民日报》《南方日报》《岭南日报》及刊物《求是》《凤江》,是从厂部办公室那边拿过来的。

“坐下坐下,勿生分!你们有业务接着谈,我旁听。”张归南在张居安右边沙发坐下来,虚心说。

张居安捧过一杯茶水给厂长,张归南连忙道谢,喝了一小口,放在面前茶几上,近日他喝了不少工夫茶,味觉还是又苦又涩,令人兴奋也令人睡不着。

坐在张归南面前的工人,一老一少:老的像一头黄牛,不堪重负,头发灰白,瘦骨嶙峋,驼背如瘤,满口黄牙,满脸皱纹,满眼忧愁,似有满腹苦水,给张归南第一印象,似一个欠高利贷者;小的瘦成竹竿,头发紫黄相间,横竖立交,好像自己乱剪一通,乱染一通,参差不齐,搭配混淆,鼠目猴腮,满口屎桶板牙,给张归南第一印象,如《十五贯》里的娄阿鼠。

张居安告诉张归南:“他们是叔侄,也是岭南村人。都是搬运工人,老人张居洪,洪水横流的洪;小人张归铁,铁石心肠的铁。”

张归南将听将信,心中无数,只能继续倾听观察,掌握情况,再作定论。岭南陶瓷厂内部的复杂程度,大大超越他的意料和想象,其棘手,难于挑二百斤重担上望天岭。

“你会说话吗?你才是小人,你才是铁石心肠。不会说话,滚回下水道去,没人拉你出来……”张归铁顶撞,尖酸刻薄,污言秽语,肮脏透顶,喋喋不休,眼中无人,像半夜三更两只猫在瓦槽上角斗的叫嚣声,令人满身疙瘩。

张归南着实吓了一跳,他的形象龌龊也就罢了,厂里还有这种言语粗野之人?

“要不怎么说?你人不人鬼不鬼的。说句抬举你的话,你充其量只是酸杨桃树上一片霜冻烧焦了的黄叶,南风微微一吹,就栽跟头,无声无息。”张居安也动怒,反诘。张居安今年刚好没有“码”,心情不佳,他是岭南村大房的人,也是张公岭张氏中大房的大房。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一百个张归铁顶不住半个张居安。在厂里,如果张居安不拿正眼看人,那人也就算走进黑煤窑了,凶多吉少。张居安虎背熊腰,身高力大,有谋有勇,退伍军人,这也是他稳如泰山把持岭南陶瓷厂保卫部部长十几年的原因。张居安余怒未消,继续吼叫,“你也只能配上这般解释和这些词语,蠢材!小猴一只,还能反上天?”

张居洪垂头丧气,一言不发,乍看似乎也是一个赌输明天之人。

张归南听着他们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又好笑又好气,却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云里雾里,于是,果断挥手让他们停止争执,“有事说事,勿生枝蔓。”

张居安和张归钱连忙住嘴,毕竟人家是厂长,手握“生杀大权”,何况旁边还有一只醒着的狮子。

张归南面向张居洪,“大叔,看你心事重重,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说,有困难,厂是你后壁山。”

“我懒得再说一遍,说了臭嘴巴。让居安说吧,我都向他反映清楚了。”张居洪怨愤地回答。

“厂长,是这样,他们两人昨夜值班,一点钟,张归铁去小便,回值班室后发现手机丢了,一早来报警,诬陷张居洪偷盗他手机。”张居安抢先汇报。

“诺基亚,正宗货,才买三天。”张归铁补充说明,反问张居安,“铁证如山!你怎知我诬告呢?”

“娄阿鼠。你猫声狼面,不安好心。”张居安仰望屋顶,对他不屑一顾。

张归铁企图用白眼光扼杀张居安,“一千零八。”

“你这个人,厂长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何况大家都清楚。十足一个二百四十九,二百五尚不足,你会舍得钱买正宗的诺基亚?”张居洪终于憋不住,一开口,钢碰铁,丁当响。

张归南认真地倾听,暂时不开口。

“厂长,我讲一件事,你听后就可以证明我这个做叔父的根本不是那个偷侄子正宗货诺基亚手机的盗贼。”张居洪咬文嚼字,似乎他这辈子受侄子的罪与罚已经堆积如山,是可忍孰不可忍,“兔子急了也咬人。”

“有证据有本事就说出来,在厂里,我们不是叔侄,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仇人。你光棍一辈子,连女人都没摸过,做人有什么意义。”张归铁恶意刺激张居洪,跷起二郎腿,叼上一根烟,拿出一个30 cm长贴着“春宫画”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火苗窜得几十厘米高,又把张归南吓了一跳。

张居安把脸收回来,盯住张归铁,警告他:“看看东墙,有什么?是人都该照办,不是人就滚出去!”

注意卫生,减少疾病!

看着墙上标语,张归铁不得不放下二郎腿,坐正身体,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想了又想,张归铁不服,挖苦:“‘猪哥精’假装‘小娘子’。”

张居安不理他,等待张居洪揭发张归铁黑暗人生的下文,心中乐开花:有好戏看。

三位都等待着,心情各自不同。

张居洪喝上两口水,润滑喉咙,咳嗽两声,有板有眼地说:“话说那年秋天,张归铁考上大学,全家人高兴,全生产队高兴,全大队高兴,尤其我高兴得死去活来。张归铁是我抱大的,我可怜的几个工资钱都花在他身上,同伴有的他有,同伴没有的他也有。我同时做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为了扶持张归铁顺利大学毕业,我决定不娶老婆,把宝都压在张归铁身上。”

张归铁迫不及待打断张居洪的话:“不是你因为我不娶老婆,是你不行。”

张居洪气得语塞,忽然站起来,拉下裤链……

张居洪狮子吼:“小子你看仔细点,我行不行。”

张居洪破天荒突然来这一套,张居安笑得瘫软在沙发上,张归南却被张居洪满脸猪肝色的举动吓懵了。

“赶快收起,老邪物,又丑又臭!你行,你雄过水牛牯,好了吧。”张归铁想不到叔父会破釜沉舟来这一招,脸色由青变紫,连忙闪开,呕吐不止,可他不认输。

张居洪慢条斯理地拉上裤链,却拉不上来,因速度快裤链头坏了,张居洪冤屈而眼红,坐下来先道歉:“厂长,部长,让你们受惊,不好意思。”

张归铁转过脸偷笑,恶作剧佯装咳嗽。

张居洪斜眼蔑视他,继续说:“你想转移视线,我不上当。这一生,我犯了一个特大错误,把《警世良言》当耳边风,自食苦果。俗话说:无仔莫靠孙(侄),无食莫靠分(给),亲生儿不如肚腰(兜)钱。古人说话纸好包。想当年,你体弱多病,我起早贪黑去挑瓷土,走过两个山面三个田洋,一百斤挑工七角钱。然后把省吃俭用后血汗钱寄给他你,让你花销。”

“是你自愿的,我又没索讨,更没有强迫。不要动不动就忆苦思甜,我不吃你这一套,也不可能打动我。”张归铁嘟哝一句。

“可你倒好,上了大学,六亲不认了。不认我罢,连父母也不要。正所谓:吃三个钱豆腐就想上西天——还嫩。你就是这种人,故刚才部长说你铁石心肠一点也不过分。”张居洪不留情面。

“胡说八道。”张归铁两个眼睛瞪得像蛤蟆眼。

“岭南村谁不知道你忘恩负义,为非作歹,判了刑,丢了公差,被老婆抛弃,刑满释放,走投无路,才滚回来吃老米。这时候,父母早已被你气死,是我借钱埋葬,还了十年债。如今你娶不上老婆,埋怨我挡你的道,岂有此理。你日夜咒我早死,我偏不死,身体偏偏比你强壮。我还要看看,岭南祖宗怎样惩罚你?”张居洪面对面把张归铁的脸皮一层一层剥开。

“肥壮健康,欲死不难。”张归铁又插上一句。

“你长得比鸦片鬼还难看,谁家女人要你,活受罪。你以为如今的女孩还会‘嫁个赌钱老公,猪肉炒葱’。时代不同了,谁稀罕!”张居洪继续挖苦。

张归铁“耐心”听完张居洪的投诉,略有所思,贼目乱转,他没有生气,而是戏弄说:“大傻,你还有什么剧本?继续演啊!”

张居洪面向厂长,继续说:“我也够傻了,为了他这个半成品,丢掉我的青春,丢掉我的心血,到头来,恩将仇报,诬陷我是偷手机贼。”张居洪说完擦拭眼睛,眼屎还是眼泪?

张归南连忙表扬张居洪:“大叔,说得好!你这种人要越来越多,咱们岭南陶瓷厂才有希望。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不是偷手机贼。如果张归铁固执己见,可以打110报案,就让公安部门来侦破。不过张归铁你要想清楚,诬陷罪也是要坐牢的。魏延还有勇猛,你有什么?”

张归南说得张归铁那片刀子脸,灰黄得更窄了。

“张归铁你还有什么补充?”张居安冷冰冰地问,“以后不要没事找事,咱们工厂百废待兴,如果当我发现谁在搞破坏,我就捏死谁,。”他把捏字念得很重,好像一千斤。刚好一只赤色小蚂蚁从茶几爬过,张居安咬牙切齿,右手中指尖按住蚂蚁,使劲转几圈,放开一看,蚂蚁变成粉末。

“居洪大叔,你可以去上班。你这把年纪了,做搬运吃力吗?如果吃力,换个工种好不好?工厂这么大,总有适合你做的工种。”张归南皱眉,担心地问。

“还行!不用麻烦你厂长。”张居洪的古铜色老脸,多云转晴,“搬运工是重体力活,可工资相对稍高,时间稍自由。我还种了几厢菜,要伺候。”张居洪满脸堆笑,鞠躬告辞。

“你也可以走,都流着祖宗的血,叔侄悬殊何以至此,做人的区别为何这么大呢?”张居安学着范伟的台词来耻笑张归铁。

张归铁脸色蜡黄,临走把第三个烟头丢在青砖地板上,吐一口,踩一脚,然后双手插进牛仔裤裤袋,吹着难听的口哨《杀死比尔》的片尾曲,歪着头晃晃悠悠向门口走去。

“回来!”张居安叱住他,“不识抬举的狗东西!把烟头捡起来,然后把地板擦干净。给脸不要脸。”

张归铁不听,只是放慢脚步,等待下文。

张居安对他的瘦弱背影嘲讽说:“不捡不擦也行,腾点工资,奖励环卫工人来捡来擦。”

张归铁一听要“出血”,闪电似的倒跳回来,轻轻地把烟头捡起放进烟灰缸,他不用卫生纸擦地板,而是脱下灰色T恤衫擦了地板,然后嬉皮笑脸地说:“部长,满意了吧。我这个衫,二十五元。”没等张居安回答,他就头也不回走出大门去了,还边走边学狗叫。

张归南盯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心里萌生了一个决定。

张居安告诉张归南:“几年来,厂里丢东西,一般是张归铁所为。这一次,分明是他贼喊捉贼。张居洪为什么要当搬运工,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这狗杂种,书从屁股读进去,还大学本科,呸!”

张归南点点头,岔开话题吩咐张居安:“居安大叔,麻烦你一件事,近日你再招六个保卫队员,具体办法跟人事部商议协调,把工厂东、北、西三个门维修一下,每个门派两个保卫队员去驻守,守住张公岭,才能守住岭南厂。接下来,准备把一环公路后的崩塌围墙全部整理,把危房彻底改造,为工厂日后扩大生产做好安全准备。既然张公岭是岭南陶瓷厂的资产,我们无妨把张公岭设计成一个花香鸟语的后花园。再者,你的职称,由部长改为主任,工资暂时不动。”

“厂长!不用客气。不是麻烦,这是我份内事。以前我做得很糟糕,请厂长原谅。至于职称,叫什么都行。”张居安从张归南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个属于男子汉久违了的才气、大气和霸气,浑身为之一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他连忙应承。之前,他还想糊里糊涂过日子的思想被立刻摘除,并且为之惭愧,同为一个岭南人,他索取的太多,奉献的太少。岭南陶瓷厂的危难,虽说有人为,也是李刚一手造成,可也有他张居安不作为的成分。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以后的日子,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张归南安慰他。

厂长的宽宏大度,既往不咎,令张居安惭愧,无地自容。

张归南看看手表,才十点半,便辞别张居安,到别处转转。桂花随风飘落,扑在张归南的头发上,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令他精神大振,暂时把刚才所闻所见的不愉快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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