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走进一楼会客厅，各人就近落座，张归南吩咐小婵拿出茶叶“东方红”请他们品尝，老兵们顿时对张归南刮目相看：义气，哥们！
茶过三巡，张归南诚挚地问：“不好意思，斗胆问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问大家贵姓大名？”
虎背熊腰回答：“厂长不用客气。免贵都姓张，跟厂长同姓，我叫张归祖。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们现在也是一家。”张归南马上补充。
“对对对！我失言，罚茶一杯。”张归祖憨笑着修正。
大家笑话他一通，说他傻人自有傻福。
“我今年虚度四十九，明年没六合彩码，碌碌无为，白发苍苍。”张归祖也补充说。
“平平安安才是真。”张归南安慰他。
“我叫张归宗，绰号萝卜根，跟着他吆五喝六，虚度年华。”张归宗边说边指着张归祖，又对大家划了一圈，“我们二十个人，家猪也好，山猪也罢，都猪头猪脑，拱土为乐，三筒米富。”
大家又说笑了一阵，接着大家陆续自报姓名，他们还有：张归励、张归益、张归至、张归尚、张归协、张归作、张归才、张归能、张归生、张归存、张归为、张归真、张归理、张归和、张归权、张归力、张归而、张归奋、张归窦。
张归南听完他们报名字，宛如出征前阅兵，他激动地说：“有幸结识各位兄长，小弟今日以茶代酒，祝各位阖家欢乐，身体健康，长寿百岁！”
张归祖手扶茶杯，首先站起来说：“谢谢厂长的祝福，谢谢厂长的好茶。今天高攀了！我建议，大家站起来，碰杯！”
“各位大哥，我们都是平等之人。大家即将共事，也是另一条战壕的战友，分工不同而已。大家以后只管叫我的名字就行啊！叫我厂长显得太生疏，等于看不起我呀，我会伤心的。我们虽然不是梁山结义，可我们今天认识了，缘分呵！”张归南感慨激动地说，一饮而尽。
“好啊！我们都是直肠子，最看不惯虚伪。归南老弟，以茶当酒，祝我们岭南陶瓷厂生意兴隆，前程似锦。”张归祖再次站起来祝福。大家随着站起来，热烈碰杯。
此时，张归南手机“吱吱”响，是一条短信，他拿起来一看，是张永真发来的：“他们曾经为了一副对联在县政府、市政府大门口示威三天，号称二十条‘厕缸虫’。”
张归南看完，快乐地笑了起来。
“归南老弟笑什么，让我们也分享你的快乐好吗？”张归宗提议。
张归南笑而不答，挥手请他们坐下。
大家坐下，气氛活跃。
“归南老弟，兄弟归兄弟，公私分明，工厂分派我们什么工种呢？”张归宗焦急地问，“什么工种都行，我们还有力气。说句大话，特别能吃苦。我们儿女都在外，没有拖累，老夫老妻，说不定以后老婆也会来。绝对可以以厂当家。”
张归南特别感动，他打电话问张永真：“工艺瓷白胎车间共有几个组？”
张永真：“二十。”
张归南放下手机，对大家说：“各位大哥，你们都去工艺瓷白胎车间当组长，来个竞赛。就当岭南陶瓷厂二十‘罗汉’，怎么样？”
大家觉得意外，然而，如此殊荣，他们交换意见后，都马上同意，谦让说：“罗汉不敢当，就当拓荒牛吧。”
张归南兴奋不已，接着说：“各位大哥，我问你们一件私事。方便就说，不方便就不用回答。”
“归南老弟尽管问，何况你在笑，一定是好事。”张归宗猜测说，活跃分子。
张归南把刚才张永真的短信如实相告，静听回答。张归祖率先哈哈大笑，大家随之大笑不止。
张归祖代表大家回答：“确切有这回事，他没有造假。归南老弟，事情是这样，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20人从81年陆续退伍，可从85年开始，我们就被人为忘掉。不要说一袋米、几斤柑橘，就连那副对联也不还给我们了。这副对联，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还？我们当过战士，一辈子是战士，士可杀不可辱。我们采取文明的做法，去静坐诉求而已，我们也是讲理的。归南老弟，就这么一回事。你替我们评评理，这样做，不过分吧？”
“不过分！有人出来没有？”张归南认真地问。
“第一天不敢出来，说去外地开会。骗谁？我们都是侦察兵出身。我们最看不起他们说谎。他们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第三天，市长来了，县长才露面。戏台上好热闹。”张归祖得胜而归似地说，“闹得好像我们之间是敌人似的，他们可能忘记了，我们都是真正的国门卫士。”
“后来结果如何？”张归南感兴趣问。
“归南老弟，如果你是县长，你怎样解决？”张归宗斜视而问，虽然没有恶意，但尖锐。
“说句大话，如果我是县长，我就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张归南坦率地说。
张归祖他们深感意外，可他讲了一个故事：“岭南村民兵营长，也是我们同一批兵，同时上的战场。他眼睁睁看着灯结、七辈他们肆无忌惮吃喝嫖赌，出操时候，就编几句顺口溜：‘向前吃，向后吃，向左右吃，向后转吃。’结果给张灯结开除了，罪名是话多。我们这一群傻瓜，除了出苦力，什么也不会。去割肉一斤，屠夫给八两半。我们不弄点动作，何况我们顶天立地。往往好人难做，张仁义当刺瘤，吃香喝辣，老婆更是妙龄女子、漂亮如花。我就闹不懂，我们都是善良之人，又是功臣，老婆一个比一个丑陋。”
“不管美与丑，闭上眼睛吧。人一老，都是老太婆，丑妻没有失落感。”张归宗又开玩笑说。
“诸葛亮说，家有丑妻是件宝。”岭南人，三句不离性，大家笑翻了天。
“各位大哥，那副对联是不是‘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门顶横批‘光荣之家’？”张归南支开无关紧要的话题询问。
“正是正是！这副对联，有我们的青春热血，我们非争不可。”张归祖斩钉截铁地说。
兴高采烈，说说笑笑，时间很快来到十一点半，烈日当空，张归祖他们起身告辞，他说，“老弟，我们该回去了，下午就来上班。你陪我们这么久，耽误你太多宝贵时间了。”
“没事没事！各位大哥不要回去了，中午我们一起吃便餐。我已经交代厨房师傅，吃个便饭，大家不要推辞，给我一个面子吧。”张归南恳切地挽留。
张归祖满脸通红，慷慨激昂地回答：“恭敬不如从命！”
张归宗忽然问：“归南，你怕我们示威吗？”有人打他肩头……
“不怕！”张归南脱口而出，“正义是好事，推陈出新。我出现在岭南厂，第一件事情，就是解决罢工问题。”
“我们把钥匙扣的子弹壳拿出来。”张归祖下令，大家齐刷刷从右裤腰带卸下来，都有一大把钥匙，金属声悦耳动听。他们围成一圈，把二十粒五四式手枪子弹壳碰在一起，郑重发誓：“子弹做证，纵使今后没有工资，我们在岭南陶瓷厂决不罢工，决不示威，有违誓言，饮弹自决。”
他们认真严肃的场面，把张归南深深感染，闪出泪花。心中波澜翻滚，思绪万千：谁说他们像土匪、像地痞、像刺头、像二百五？
……
张归南断定：道听途说要不得！他把张永真叫来一起吃饭，在欢声笑语中，收回了他发给厂长的那条QQ短信。
天上西边的云彩，越来越大，越聚越多，洁白如棉，边上镶嵌白金，那么耀眼，那么壮观。一刹那，白云变幻莫测，又像仙翁长者，背靠张公岭，向岭南厂微笑着，款款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