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正三其人其事
张归番
我们村自古以来,清一色“张姓”,弓长张,张飞的张,张三李四的张,夸张的张,张力的张,张归南先生的张。
在黄正三的同龄人中,只有他穿着黑色宽松、做工简单、历史悠久的倒头裤,裤头折扣一下,或用一根麻绳、灯芯一扎,裤头接住两条裤管,难看死啦。据说这些服装款样都是清朝以前农村的设计,男女可以混穿,意义深长。缺点有二:一来不保暖,二来浪费布料。都说以前贫穷,布是女人辛辛苦苦一寸一寸织出来的,为什么还要浪费这么多布呢,抑或技不如人?或者说有别的苦衷,祖先的事,不究也罢。优点也有二:一行动方便;二热天凉快。
小时候,在路边,在田头,在路边桉树旁,矮墙头,经常看到黄正三拉起右裤管,右脚抬起靠在桉树或踏上断垣残壁,他准又在小便,像一条公狗一样,倾斜着,伸起一条“狗腿”。有别的,就是黄正三不用做记号,他记得县城回家的路,这条泥土路,铺满他滴下的汗臭味。我们就一起笑话他,他不生气,还对我们发笑,假装追赶我们,不知道他不会生气还是不敢生气?是人肯定会生气,否则,他为何老是跟住在同屋东北头的黄友三家吵架?
其实,很不幸,他在外边随便撒尿的事情,老婆知道了要骂他,严重的有一次,给老婆痛打一顿后,他就坚持憋着尿回家再撒,撒在床尾那个尿缸里,臭气冲天。不管他去斋公栋挑火炭,不管去凤凰挑桁桷,不管去大埔挑盘碗,还是去浮山埔赶圩等等。禁尿是很痛苦的,我也禁过,下肚子又痛又迫,要佝偻猫着腰走路。从此,他家自留地的青菜明显变嫩,交公的尿肥明显增多。
挖防空洞那年腊月二十中午,队长张光辉怀疑他的尿渗水,晚上就召开社员大会批斗他。
月亮还没有上山,天上繁星点点,与人间的距离突然拉近。
黄正三蹲在汽灯下,汽灯已打足了气,很亮很白,还发出漏气一样的“嘶嘶”声。黄正三赤脚,又穿那条倒头裤,已经补屁股和膝盖了。汽灯的嘶嘶声,好像已经点燃了他危险人生的导火索。
张光辉声音抑扬顿挫,通过二尺长的铁制广播筒对社员们说:“帮教对象黄正三,上交的尿加入了水,大家说该怎么办?他三天前才交一担,今天又交一担。人,那有这么多尿?”
这时,大家才知道奇臭味原来是黄正三家的尿,那一担尿就停在十几米远的稻埕头,他家近来准吃大蒜。
黄正三抬起三角头乏力地辩解,牙齿没剩几个,说话漏风,像敲打一面破铜锣,却不缺幽默:“队长,确实没渗水,昨天跟大家一起去斋公栋挑火炭,我一路上都没小便,后来回家一放足有三斤多。”
“放你妈的狗屁!”队长笑着骂,“你禁尿大家都知道,可一泡尿三斤多,母猪都没这么多,你的尿包有多大?站起来,脱掉裤子让社员们看看。”
黄正三闭上那双绿豆眼,又低头,他总是开口必败,说多错多。
“大家说怎么办?天气冷,解决问题,早点回家睡觉。”队长又发扬民主。
于是,社员们七嘴八舌,有人主张他挑那一担尿去游乡,有人主张他去修下书斋那段崩路,有人主张罚他一年打扫全村三街六巷及所有公厕的卫生等等。不论什么结果,都对他特别不利,没人帮他,然而,他没有惊讶,早已习惯这种场合。
最后,白发苍苍的生产队副队长吸完最后一口烟,似乎获得某种满足,站起来开口说:“我看就罚他五担尿吧。大家没意见,就散会!”
副队长德高望重,当过农会主席,在生产队里,只要他做出的决定,社员们一般都不会反对。
黄正三又一次向他投去感激的眼光,如释重负。
散会了!社员们一路走一路议论:“要是黄友三,就不会吃这个亏,不会如此窝囊。”
我们生产队原来只有一户富农,黄正三是一九六〇年来接受教育、监督和改造的,跟他一起来的黄友三家则是地主,解放前高中毕业,足智多谋,绰号“老山柑”,率领一家老少,在八十年代成功突围。
黄正三家富农的成分便没有阻挡我跟他小儿子黄成江的交往,他比我小一岁,但比我高大。我经常去他又窄又黑的家玩,黄正三总是叹气说:“你爸好人啊!好人好报。你一辈子能穿住鞋,不像我家成江,免去算命,就知他惨到死。”
我听不懂他的话,不理他。只管跟黄成江去捕鱼,去捉蜂,去抓鸟,去摘山林檎,去挖土药材,不亦乐乎!黄成江很大胆,奶奶说,那都是饿出来的。黄正三夫妇明显溺爱小儿子,他在家里干什么都自由,而我却有一大堆不自由。黄正三很感激我跟黄成江来往,一来我们家是贫农,二来我们家族人多势众,三来我从不做坏事,四来我父亲是副队长……
黄成江只读小学,有人不准他读初中。没书读,他就回队参加劳动。
我跟黄成江来往也就中断,每当我背着书包回家路上碰到黄正三,他脸上布满纵深的皱纹也笑了起来,羡慕地说:“做人像你多好,我家成江投错了娘胎。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你的鞋子能穿一辈子。”
我读初二的时候,黄成江“长大”了,他全身每个部位都发达,他经常从奶头挤出一点点白色液体来,给人家看,炫耀他的体魄。井边洗澡时,暴露无遗,一传十,十传百,姑娘家都躲开他。他能挑二百来斤,健走如飞。犁耙布,踏吊戽,样样内行。然而,悲哀的是没有女人去欣赏他牛马一样雄壮的身体,纵使他把住的房子买下来,并且扩大一倍、升高一层、又装饰一番。
纵使摘帽,女人还是对黄成江抱有成见、嗤之以鼻,他强壮的身体缺乏吸引力,连寡妇也不愿意嫁给他,嘲笑他只是一头公牛,只会犁田,不懂情调,仿佛他的额头刺了一个“蛮”字。
黄正三夫妇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求人帮他家成江介绍老婆,适得其反,人家更是产生怀疑。直到母亲去世,成江婚事还没着落,死不瞑目。
其中大概二十年间,迫于生计,我外出流浪,四海为家,很少回岭南。在深圳有一天,江旭到我家喝茶,说我村发生了严重爆炸事故。我打电话回家打听,原来是黄成江买了十三节炸药,分五个雷管,炸了“情敌”五户人家,自已受伤后,被塌下来的栋梁砸死。
呜呼哀哉!
……
黄成江案后,黄正三觉得无面目在我们村再住下去,便悲哀地搬回老家,借了早年邻居一间原来牛睡觉的房子居住。风来透风,雨来漏雨。
日月如梭。我最后一次看到黄正三,他扛着煤气罐去充气,充满了气,他扛不动,他就把煤气罐放倒在水泥路面上,弯腰低头,把煤气罐推回去。推啊推,推得路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煤气罐会不会爆炸?留下一路钢瓶摩擦水泥路面的沉闷轰鸣声,仿佛轰炸机低空飞行的恐怖。
那一次,我停下自行车,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像年迈的老猴一样手脚并用,慢慢向前移动,我看得很清楚,他还穿着那条倒头裤,已经百补。唉,年轻的他被社会抛弃,年老的他被儿孙抛弃。一向自诩聪明的我,此时此刻,居然不知道该不该帮他一把。
黄正三只有低头,一直没有抬头和回头,吃力而坚强地滚回去,我真的不知道他剩下的路还有多长。
这时候,纵使黄正三他回头,也不一定认识我了。
写于重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