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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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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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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周围两窗中间,有十八个两米高白色书柜,装满各种书籍。会议室中间,大型长方台四周,层层筛选,全厂工会代表八十八人围成一圈坐下,喜笑颜开,谈笑风生。回想几个月前,这里还是禁区,她们从来没有想到,在有生之年能踏入这种威严的地方,更想不到会成为这里的主人。大家也替厂长捏一把汗,老板同意他这样“为所欲为”吗?

台面上,几十盘水果,几百瓶饮料,几十盘糖粒,几十盘瓜子及坚果之类,这些都是小娟为工会代表精心准备的。不过,没有烟,没有酒,这也正中女性工会代表的心怀。刚才,工会代表冒着怀疑的眼光进入会场后,被面前的欢迎仪式所惊呆,大大出于大家的意料。代表们的心,初步被小娟的行动征服,大家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识、慷慨和智慧。她们终于承认,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岭南。工厂一切向好是真的,张归铁在黑板报上没有骗人。当然有个别代表也纠结,小娟的病情是不是还没有治好?如此破费。

这是工会成立之后,作为工会主席,虽说有张小云和张小依帮她,张小云今天也来到会场,坐在小娟身后记录,可这是小娟主持的第一场会议,故她心里没有底,以前在厂里毕竟是一个小小的贴花组长而已,工厂高层的事情,仿佛皇宫内的秘密。好在张归南一旁鼓劲,做她的靠山,才不致颠簸。她坐在东面的主席位上,灯火通明,把她的容颜照得一览无余,因紧张而满脸通红。以前都是工友,有说有笑,不用负责任,应付自如,可到了会场,气氛就变,变得严肃,变得拘谨。只见小娟开口,用着还略带颤音的话说:“大叔大婶,兄弟姐妹,各位工会代表,大家晚上好!”

大家连忙回礼:“小娟主席好!”

小娟开了头,脸上热度稍减,接下来,便顺风顺水说:“我回来第七天了!受工厂和厂长的委托,今天晚上,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欢聚一堂,谈一谈我们岭南厂工人自己的大事。我们不叫开会,而是座谈。台面上的水果、糖果、饮料等,是厂长自己花钱替我们准备的,大家尽情吃喝。然后,大家大胆发言,不用保守。说对有嘉奖,说错不责怪。我们在这里提倡无话不说,当面直说,不要背后乱说。大家说好不好?如今工厂和我们工人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肝胆相照,以厂为家,谁也离不开谁。”

“当然好!”大家掌声如雷,给予支持,突然有人问,“小娟,什么是工会啊,要成立工会干吗?”

小娟轻启薄唇,微笑回答:“按照定义,工会是一个有领导、有组织、有纪律,我们工人阶级自己自愿结合的群众组织,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维护工人的正当利益。成立工会,通过学习,能够提高我们的专业知识和忧患意识。我举个例子,我们县有一个陶瓷研究中心,几十年来专门出口瓷土到国外,相当于白菜价,今年有专家来化验,原来这些瓷土是优质稀土,作用特别大,大到飞机、导弹、航空母舰,小到菜刀、剪刀、螺丝,都要用到稀土里面的稀有元素,诸如钨、铼等等。”

“原来如此!”有人呼应,“无怪乎现在菜刀不用磨,越来越锋利。我们岭南人落后太多了。”

“有人说,工会是政治花瓶。”有人小声添堵。

小娟还是听到了,她严肃地回答:“花瓶么,要看插什么花,我认为事在人为!插玫瑰,是爱情;插牡丹,是国情;插梅花,是友情;插富贵竹,是梦想。”

小娟说得明白,说得透彻,大家也就听得明白,听得透彻。议论纷纷,气氛活跃。

“你们不要考虑工会主席是什么官,就当它不是官。”张小娟开宗明义,微微一笑,没有把自己孤立,“我与大家的关系,就是天池的泉水,清清白白,甘甜美丽。可以这样解释,工会有时候是酒精,有时候是蜜水,有时候是南风,有时是水闸,有时候是消毒水。”

中年妇女代表张玉不解地问:“小娟妹妹,工会主席不是官是什么?”

“大姐,工会主席是工厂的传声筒。”小娟毫不犹豫、响亮清脆地回答。

经过工厂推荐、工人们投票推选上来的女工会代表,张永勤对她们每一个几斤几两、几根毫毛都知根知底。一方面,她们都是一盏盏不省油的灯,有时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糊涂透顶;另一方面,如果运用得当,她们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娘子军,冲锋陷阵,无所畏惧。换一个角度说,如果她们不是乌鸦,便是喜鹊,不是极端,而是矛盾的统一。他担心小娟不是她们的对手,从而影响她的健康,致使病情反复。小娟如今已是工厂一宝,尤其是厂长已经离不开她。于是,他一早就来坐镇,以免出现意外。

“工会主席又是工厂与员工之间的联络员。”小娟从容不迫地补充说,“也是调解员。”张永勤微笑了,小娟有备而来,轻松以对。

“传播什么?联络什么?调解什么?”张玉连珠炮似地,得意忘形地追问,张永勤说她是蛇头,她的确有胆识,更泼辣,自以为高中毕业,读了半部《三国演义》,就妄想当花木兰带领千军万马女扮男装、建功立业。

“很简单。”小娟欣慰地说,她已经把她们定性为滑板车,并引上了一条钢筋水泥渠道,“你们可以把你们的喜怒哀乐告诉我,我再告诉厂部和厂长,让厂长和领导们帮助你们解决你们的喜怒哀乐。”

小娟幽默的解答,把“你们”二字加重口语,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善意地笑,而非取笑和嘲笑。

“小娟,厂长解决不了我们的喜怒哀乐呢?”张玉穷追不舍,她一边问一边嗑瓜子,自以为对付一个黄毛丫头,游刃有余,不屑一顾,何况她还“脑残”过。

小娟采取以柔克刚的方法,她从张玉的眼睛中,看到了轻蔑,看到了挑战,她沉住气,胸有成竹地回答:“厂长解决不了你们的喜怒哀乐,如果真理在你们一边,我带你们一起罢工。”

又一阵掌声,这掌声,更加热烈。张玉那个“腊饭盖”扁圆脸,她靠在右边左边一个同事的肩上,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咳嗽一边赞扬:“小丫头,行!有你当工会主席,我们放心。大家仔细看,今晚的小娟多么可爱,早日的丑小鸭已经变成天鹅了。浴火重生,可喜可贺!我的问题已经问完,以后只要是小娟当工会主席,我就死心塌地做好事,不做坏事,不带头罢工,更不会偷花纸皮回去卖了。大家监督我,我若再犯,甘愿受罚。”

“如何罚?”一个男代表不怀好意。

张永勤敲敲茶几边,警告:“勿走题。”

工人们从小娟稚嫩白皙的脸上,却看到了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半小时后,大家结束了第一场唇枪舌剑。会场上,工会代表老的五十多岁,小的二十左右,女代表占三分之二,已经打破女人半边天的比例格局。气氛活跃,其乐融融。尤其是女代表,似乎要把这几年来压抑已久的激情奔射出来。

有的工人吃葡萄,葡萄又酸又甜;有的工人吃柑桔,柑桔又甜又酸;有的工人吃苹果,苹果又脆又甜;有的工人吃糖果,糖果又甜又香;有的工人喝饮料,饮料又甜又凉;有的工人嗑瓜子,瓜子又香又酥……

小娟等待工人们又一轮吃好喝足,话锋一转,对大家说:“各位同事,你们知道吗?在县城,在市里,在深圳,我们厂一直都是名声在外啊。”

“是啊!岭南厂今年都一百岁啦,而岭南窑则八百多岁,放眼天下,富不过三代,哪个厂、哪个窑这么高寿?我认为,绝对没有。”还是那个张玉。好像她什么都懂。也是村里半个媒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小娟戏说她。

“还有什么原因出名?”另一个女代表好奇地问。

小娟加重语气、压低声音说:“罢工!很多人都知道我们岭南厂这几年经常罢工。一罢不可收拾,成瘾,而且跟各种势力勾搭在一起。叔叔阿姨,兄弟姐妹,难道我们岭南工人只会罢工吗?”

大家沉默不语,嗑瓜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想不到小娟突然出此怪招,只得静听下文。

“不!罢工只是我们的副业。”小娟积极把握问题伸缩的尺度,适可而止,不至于闹成僵局。果然,大家满脸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以前,我也参加了二次罢工,还看着李副厂长无计可施,粗言秽语骂人,货期一拖再拖,被客户罚款,像过年打鞭炮一样挺过瘾。我粗略计算一下,五年来,岭南厂大大小小有十八次罢工,最长一次十五天半个月。我至今还坚信,这都是厂方个别干部的错误决定造成的。我们忍无可忍,才揭竿而起。我们辛辛苦苦,工厂领导高高在上,不管死活,不理诉求。工资拖欠,工价乱降。我们只好找村老大,只有他们才能替我们说话。于是,矛盾越积越深,扩大化了,结越打越紧。一旦死结形成,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我以后会特别担心的问题。”

大家听的很过瘾,给予热烈的掌声。有工人大声表态:“想不到小娟如此爱憎分明,你当工会主席,我们大家放心,我们大家支持。”

小娟微笑地说:“不要夸奖太早。以后在工作当中,如果厂方错误,我站在工人一边;如果工人错误,我站在厂方一边。绝不徇私舞弊,绝不苟且偷安。这就是我的底线,不能跨越。”

“很好很好!你一定会永远站在我们一边。我们工人是弱者,哪敢犯错。厂方如果能给我们三分爱,我们一定回报厂方七分情。”张玉大方地说。大家同意她的表达。

“传统美德,礼尚往来。”小娟笑容满面。

“张厂长高风亮节,把工人当亲人对待,我们百分之百做好本职工作,绝不铺张浪费,不偷工减料,而且我们还要多管闲事。”还是张玉发言。她的诙谐,让大家也感觉到她的漂亮,她的可爱。

一车间工会代表张归去也发言,“同意张玉的说法,我们一定以厂当家。我也五十多岁了,可是,以后厂长指向那里,我就打到那里。小娟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你就像我们的女儿一样,父母怎么会为难女儿呢?如此厂长,千年等一回,我们哪有罢工的心思。除非我们吃错药。”

本来大家要选他当工会代表,有的人不同意,一来他年纪大,二来没口才,想不到他今晚说得这么好。大家对他肃然起敬,也就送他一句话:逼出来的。

“小娟,厂长在深圳、香港好好的,为什么把积蓄拿来这穷乡僻壤、省尾国角救岭南厂,图什么?难道梦到这里有他前生前世的情人?”窑炉车间代表张拐脚问,异样的眼光瞅着小娟,仿佛要从小娟的脸上掰出一组密码。他在偷偷吸烟。

小娟淡然地说:“大叔,很简单!”

“怎么说?”

“亲自去问他。”

满堂喝彩,张拐脚尴尬。这时候,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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