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南山的头像

张南山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05
分享
《岭南窑》连载

第一百六十七章

烧窑工张半根,身高一米五八,胖墩墩的。瓷器出入窑流水线上,必须垫上木架,才够高度,他经常捆绑一条黄格布围裙,勤劳努力,早出晚归,工人送给他绰号“武大”。常人上唇两个门牙,他却有三个,呈黄色,有黑斑,分左中右突出唇外,像三路尖兵,仿佛在向世人示威:我要突出,我要自由!他虚岁三十七,尚未成婚,温饱过关,闲来就为婚事苦恼。抽闷烟,成了他闲时常态。他的人生,剩下唯一目标就是娶妻生儿,传宗接代。偏偏难上加难,有力无处使。去年,他私下曾经向父母说,准备买疯女张小娟为妻,被父亲劈头盖脑打了一巴掌,诅咒他没出息。有女孩私下议论,看到他三个猪哥(公猪)牙,就不会嫁给他,再勤劳也没用。他三番五次在牙科诊所门口徘徊,而不是为了种牙。

牙医张干净振振有词:“为什么不把三个门牙敲掉,镶上三个烤瓷牙,改‘牙’换面,一劳永逸,守株待兔,以绝后患?”

去年隆冬,一个凄风苦雨的中午,张半根在张氏宗祠门口避雨,先他之前已有一人在避雨了,张半根瞟了他一眼,不免心头一震:是人是鬼?

那人瞄了张半根一眼,心中窃喜:酒钱来哩。

张半根眼中所看到的“不人不鬼”,长发披肩,酒糟鼻子,瘤状,胡子半尺,杂乱无章,目如鼓,眉如草,口如厕,牙齿又黄又土。穿一件灰色对襟布钮上衣,无领,左右开裾。下穿一条黑色宽大的长裤,裤裆的宽可以装几只母鸡。飘飘然似无良道士返魂,笑比哭难看。此人有姓有名——张古浪,绰号“大炮浪”,李刚的远房老舅。三十年前,他到处说他会写诗,动不动来几句顺口溜,不知羞耻。常常三餐不继,人家骂他神经病。如今他帮人家看风水算命,人家叫他“大师”“济公”之类,张公岭三成瓷头家是他的“俘虏”。

“朋友,你有难!”张古浪对张半根开门见山说,毫不留情,“三个月内,必死无疑。”

“胡说八道!人活在世,谁没有磕磕绊绊?”张半根回答,说话漏风。

“你的灾难与众不同,险恶!不过有办法可以解开死结,结解开后,还有好事。”张古浪吊他胃口。

“吹牛也不看对象。天下好事轮到我?除非岭南人死绝。”张半根口出怨言,口出狂言,口出恶言。

“买—包红五叶给我抽,我就帮你解开这个结,怎么样?运气好,你肯配合,看你印堂发亮,今年还有桃花运。”张古浪下一个套。

说到桃花运,张半根开始心动,在他看来,更深夜静,辗转反侧,尤其凌晨,生理反应,寂寞难耐,人生最大的事情就是娶老婆,否则,死不瞑目。张半根摸出二十元说:“烟没有,全家事只剩下二十元,都给你吧,你自己去买。”

张古浪接过人民币,随即装进右腰的干粮袋,自言自语:多少是三牲,脚湿嘴臭腥。

“你属相什么?”张古浪闭眼养神,吞云吐雾。

“鼠。”张半根回答。

“这就对了!上半年鼠,下半年鼠?白天鼠,黑夜鼠?”张古浪故弄玄虚。

“上半年鼠。白天。”张半根很听话,有求必答,忘不了自己调侃自己,“人人喊打。”

“金鼠银鼠,银鼠金鼠!”张古浪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如此。

突然,张古浪睁开眼睛,大惊小怪地说:“你不是金鼠。”

“我清楚。”张半根回答。

“你也不是银鼠。”张古浪一再否定。

“大师!那我是什么鼠?”张半根着急地问。

“你是过街老鼠。”张古浪断定。

张半根沉默不语,面如土色,想揍他又害怕赔偿。

张古浪见火候已到,面对这个“差把火”的呆子,再加一把火,遂自表自演:“上半年的鼠,差矣!生不逢时,孤老半世。如果是下半年鼠,衣食住行样样无忧。我观察,你三十多年来,吃少烦多,行路倒退,事事不顺,煮水也粘锅。去年我就说过,岭南村至全县,小娟的命最重最好,没人听我信我,现在应验了吧。”

“大师,你真神!”张半根拍手奉承,不想揍他了,“尤其这两年,老爸卧病不起,老母双目失明,死神日夜在我家周围缠绵,阴森恐怖,几个姐姐出嫁后比我还穷。这两年,那个越南寡妇也嫌弃我。疯狗见了我,张牙舞爪,要我让路,真窝囊。”张半根委屈地说。

“仔细看,你不仅没有发达机会,明年还要特别注意,说不好就有大祸临头。”张古浪警告他,“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命运使然。千斤力不如三两命。”

张半根感到恐慌,央求:“大师,请你帮助我解解套,我会重谢。”

张古浪内心狂喜。拍拍张半根的脑门安慰说,“我也不要你的大钱,你一个打工仔,早出晚归也不容易,烧窑工就像烤番薯。把缶烤硬了,也把你烤烂了。只不过我天生好贪杯,再给点酒钱就好。我不是骗子,你放心,要骗也去骗他乡外里,拍拍屁股走人,互不认识。”

张清远老人说过,风水大师张古浪,是在不想做人后才不幸走上这条不归路,断子绝孙的活计,出卖灵魂,泄露天机,大号骗子。

“大师,你日常喝什么酒?”张半根慌慌张张地问。

“慈悲为怀,也就五粮液。我有一个不良嗜好,酒越好越断得准确,假酒就说假话。”张古浪怜悯地回答。

张半根把身上暗袋救急用的钱一百元掏出来交给张古浪,羞惭地说,“大师,也就这一张,留着救急用的。不足改天才补。就靠我一份工资,两个病号,银根确实紧张。”眼神充满哀愁,仿佛死到临头?

“好好好!难得你一片孝心,一片诚心,看在你孝敬的份上,一定帮你走出厄运。”张古浪一边夸奖一边把钱塞入干粮袋。

张半根,猴面鼠目,鸡嘴猪耳,鼻孔朝天,深受脱发的折磨。在农村脱发,不是聪明,而是衰落。他就是岭南村大名鼎鼎的猪油伯的儿子,家运一蟹不如一蟹。猪油伯因祖传而略懂民间偏方,走过江湖,打过铜锣,卖过膏药,历尽坎坷,三十八岁那年春,医好了一个患怪病的姑娘,后来姑娘感恩嫁给他,终于有了后代。想不到儿子不知道从那一代祖先继承了三个公猪牙,青面獠牙。猪油伯,原名张伍成。落实责任田第五年,乡干部前去深圳考察回来,讲述在深圳炒一盘竹节菜要两元。刚巧猪油伯也在场,听罢拍桌子说:“一斤猪油才一元六角,一盘竹节菜要两元,这不是抢劫是什么?”

从此,岭南人就叫他猪油伯,他也不反对,因为猪油是他一辈子梦想追求的能改善生活的一大法宝。

猪油伯生病后,却不会医治自己,连病名也不知,任凭病魔痛苦地折磨,生命在睡床上凋萎。

张古浪继续说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你明年本命年,千万要小心。凡红白喜事你一律不能参加,祭品不能吃,不能碰。路上碰到“大肚姿娘”,要远远避开。看见毒蛇,也不要打。更不能去医院看望病人,以免“惹鬼入魂宫”。特别在明年五月和七月两个月属于你的凶月。另外,不要出远门,不要坐飞机轮船。”

“五月和七月,阳历还是阴历?”张半根诚恳地问。

“我们俗人,只有阴历,阳历跟我们无关,切勿节外生枝。”张古浪故作高深。

“大师!还有什么要特别注意?”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小时,雨还没停。

“最重要的还没有说。”张古浪摇滚着手中的拨浪鼓,一会儿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家今明两年如果有丧事,就是大吉,失去的亲人越亲越大吉。天机不可泄露,我知你知雨也知。”

张半根不断点头,牢记在心。

“大师,顺口问一下,我们工厂前途命运?”张半根担心地问,他害怕失业。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好自为之。”张古浪摇头晃脑。

雨停了!

张古浪扬长而去,没有回头。张半根铭记于心,面无血色,三个门牙好像刚从厕所里捞起来,发出阵阵臭气。

从此,张半根除了工作,就是闭目养神,等待家里或姑舅亲戚家里死人,可他不知道谁会先死,日子如此煎熬着,浑身酸痛。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