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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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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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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张归南热情地、舒畅地邀请老辈在西侧沙发落座,然后煮水消毒茶具。张西郡坐下沙发,东张西望,喃喃自语:“第一次上来三楼。以前老李讨厌我,后来小李看不起我,都认为我是一个老而不死,一个污染废物。但凡老李若肯听我三分话,也不致这么快撒手尘寰。黄泉路上无老幼,他也只配如此解释。大哥在就好,我今晚肯定失眠。几天前碰见一个算命的,他断定我很快时来运转,当场被我臭骂一顿。该死的青盲仔,为什么要算那么准?”

“大爷!别发牢骚了,活着就是胜利!你刚才说的。”张归南边说边拿出一罐茶叶,打开盖子,让张西郡观看,“大爷,关于茶叶,你把关。”

张西郡接过去闻一闻说:“好茶!今年早春,李仔棚锯剁仔,至少五百元一斤。留到春节喝更好,香深韵正。”

张归南又拿出一罐茶叶,打开盖子,让张西郡观看,“大爷,你闻一闻这种茶叶。”

张西郡看了看说:“不用闻,这是单丛白叶茶王。这种茶叶也要三百元一斤。我多次建议改名蜜兰香,窈窕淑女。这种茶叶,可以送给外地客人,诸如俄罗斯人,没有苦涩味,又香。还有没有其它品种?”

“还有还有。”张归南又捧上一桶,“都是钱先生送的,我也不懂上没上当。以后要买茶,一定请你老人家把脉。”

张西郡自信满满地回答:“吹牛一句,没有十足把握,也有四条九。”

水开了,水蒸气从黑色铁壶嘴冒起,水壶盖子被挤得“嗒嘀嗒”响,有些水珠喷了出来。

张西郡接过茶叶看了看,闻了闻,断定地说:“好孩子,你就泡这种茶叶——东方红。”

“好!不过这些茶叶好与差,我一窍不通,喝了味道感觉都差不多。”张归南据实相告,“这就是内行与外行的区别。”

“喝习惯后,你就会觉得苦中有甘,涩中带香,韵味悠扬。等到你没喝茶睡不着,就毕业了。”张西郡告诉张归南,“那年春天,你爷爷带我们十五人在张公墓十八棵古松下宣誓入党,另十四人跟随你爷爷奔往抗日前线,十四人都牺牲了。抗日胜利后,你爷爷又回来领导游击队进行解放战争。战友情,惊天地,泣鬼神,可惜大都作古。那一天,你爷爷泡的茶才叫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归南开始泡茶前的准备,烫茶具,装茶叶,张西郡看着张归南笨手笨脚,提议:“我来泡茶吧,你会把好茶叶的茶胆冲坏,那就太可惜了。”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张归南应声,把茶盘转移到张西郡面前。

“你看看盖瓯,茶叶装太满。”张西郡把茶叶抓一小撮回茶罐,然后对茶瓯冲开水,洗茶杯的声音有如弹琴,转得丁丁当当响,熟练的程度,手指的柔软,令张归南大开眼界。他想:茶道女郎见了,会说什么呢?

张西郡时而“关公巡城”,时而“韩信点兵”,时而“蜻蜓点水”……

一会儿,三杯黄澄澄的茶水就在老人手下杂技表演一样泡好,他优雅地比划手势:“厂长!请用茶。”

“大爷客气。以后叫我小张,或叫归南,叫我厂长,显得生疏。”张归南谦让一番,一口喝下一杯,觉得苦涩味少了,韵味多了。

张西郡沉默不语,老人却扶着茶杯一个劲地闻茶香,闭着眼睛,如痴如醉,仿佛找到初恋情人,梦中幽会。

“大爷,这茶怎么样?”张归南以为他睡着,特意询问。

张西郡老人慢慢地睁开眼睛一条线,乐呵呵地回答:“好茶,好茶!真不想喝它,舍不得。大名鼎鼎的‘东方红’单丛茶,像仙女一样高贵。懂吧!虽说一、二千元一斤,但钱不能衡量她的价值,掌上明珠,无价之宝。”张西郡如痴如醉,犹如梦游。

“大爷!为什么叫东方红,为什么这样值钱?”张归南像一个小学生,单纯而好奇地问,“不就几片树叶么。”

“四、五万元一斤也不稀奇,产自凤凰乌栋。离我们张公岭一百五十公里,山高一千五百米。你没走进这一行,不懂。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凤凰人已经把‘树叶’做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该还给人家发财致富。对凤凰茶来说,异味成单丛。东方红也是从水仙茶变异而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产队茶农发现的,后送到北京,赐名东方红。还有八仙、芝兰香、玉兰香、城门香、姜母香等等,每一种单丛茶,都有一个动人动听的故事,三年也讲不完。你不讨厌,以后有时间,我讲给你听。”张西郡喝下那杯茶,连连夸奖,“好茶啊好茶!可惜如今的茶叶再好已经没有了以前那韵、那香、那色、那山、那水……”

“又为什么?”张归南越听越兴奋,小学生似地追问。

这时候,张小婵来上班了,跟厂长和张西郡打过招呼,便去电脑前忙碌,一边听他们讲茶道。

张西郡双眼发亮,兴致勃勃,继续他的健谈,“近年,急功近利。施化肥,喷农药,喷激素。有人调侃潮汕人喝茶也是喝农药,平常人喝半斤滴滴涕会死,潮汕人要喝八两。春茶农药比较少,要喝喝春茶。最好去茶农承包百几十株茶树,吩咐茶农让茶树原生态生长,多给几个钱。秋茶及雪片茶叶含农药最多,都是甲胺磷,剧毒。如今,假茶特别多,下添加剂,要什么香加什么药。有的人到山下来买白叶茶上去滥竽充数,加入老茶树青苔及中药,做成乌栋韵,据说喝了会脱发。一般人喝不出门道,反正不会喝了马上死。这对凤凰茶古老的美名冲击很大、很惨、很坏。宋帝昺在天有灵,会很悲哀。”

“大爷,以后承包茶树这件事情由你去办,爷爷回来的时候,保证有好茶喝。大爷,这跟宋末帝有何干系?”在张归南面前,张西郡就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小事一桩。”张西郡口若悬河,“宋末帝昺从三百门海退上凤凰山,有一天午饭吃了四脚鱼后,思茶心切,口出怨言,凤凰闻知便衔来茶籽种下,宋末帝喜出望外,采下茶叶解馋,并赐名宋种,又叫‘鸟嘴’。”

不知道是真是假,张归南如听天书,“大爷,听你一席言,胜读十遍陆羽《茶经》。”

茶过数巡,张西郡环顾左右而言他,发出警告:“你从深圳回来,以前没喝过这种茶吧?”

“没有。以前在深圳喝龙井,在香港喝大红袍。爸爸倒是天天喝工夫茶,他已经开始怀古。”张归南兴致地回答。

“这茶,你不能喝太多,喝太多伤胃。”张西郡提醒说,“而我每天从睁眼喝到闭眼,没啥事,没喝睡不着。我断定、喝工夫茶,会成为一种时尚。”

张归南恍然大悟,“两个月来,我经常睡不着,原来是茶叶挖的坑。大爷,你对茶叶真内行。”张归南竖起大拇指,“我牙齿再锋利,肚量再庞大,也消化不了你生活一天的精彩。”

”别人说一卡车,我当耳边风,真正三斗油麻没有一粒倒入耳朵。今天听你这样夸,我似乎找到了活一百岁的理由和动力。孩子,不瞒你说,在解放前,我因嗜茶而被父亲赶出家门,走投无路才进岭南陶瓷厂打工,进厂后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你爷爷教我做瓷器,看火路;是你爷爷引导我走上革命道路,真刺激。如今,我随便答应一家茶艺行去当品茶师,每月至少五千元,包吃包住,税后。”张西郡学着时髦话说。

张小婵不相信,向他这个平常也没什么好印象、却有偏见的老头投去怀疑的眼光。她们年轻人平时所看所闻,似乎是他的逆反方向,一个老废物罢。她真怕厂长被他诱惑,上当受骗,什么忘年交,人世间哪来那么多忘年交?

“大爷!你为什么不去?”张归南诧异地问,“是不是正好证明平时他人的评头品足是错误的?”

“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为乞丐,不为帮凶。”张西郡正襟危坐,表现出一副铮铮铁骨,“你不知道,你认为他们也尊老敬贤?他们是把我充当门面,说谎话,昧良心,骗老百姓。害我晚节不保,当我傻瓜。伪君子,投机商,勾肩搭背,挖墙角。陶渊明的文章我读过,坚决不为五斗米而折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这么多工厂养我,我再活三十年,何惧之有?至于他人的评头品足,不足挂齿,他们都是孩子而已。”

张归南哈哈大笑,“在大爷心中,人的骨气永远第一。大爷的骨气值得我们学习,傲骨铮铮。”

“你不要急着赶走我就行,不嫌我‘炮爷’就行。”张西郡老人突然伤感地说,“你还不知道,小李子已经公开三次,在众人面前驱逐我。我也有面子,我也要面子。这工厂,不要怪别人,早晚被他糟蹋死,祖先八百年基业啊。一生气,我就三个月没来。然而,这是岭南厂,也有我心血、牵挂和理想,怎能不来?”

“大爷,不愉快的事,丢进凤凰水库喂鲈鱼。从今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人赶你走。你要搬来厂里宿舍住也可以,岭南厂能活到现在,也有你老人家的一份功劳。我永远那句话:我们的产品是缶烧的,可我们的心不能是缶烧的。没有一代又一代工人的奉献,哪有岭南厂八百年辉煌成就?大爷,我们继续品茶,再换茶叶。对于你老人家,任何地点任何时候,晚辈我都有时间相陪。小婵,你来加水。”

“不行不行!我乃闲云野鹤,人称‘无脚鬼’,左脚已踏上奈何桥。你有正事,别为我老朽操心,如果三餐碰上,给我充饥就行。走那里,死那里,埋那里,这是我现在的座右铭。有埋没埋也不要紧,反正死了,我已经不知道,王熙凤也只有破草席的待遇。陆游说过,人死方知万事空。”张西郡固执己见,却不忘吩咐,“孩子,我告辞,多谢你好饭、好酒、好茶!等工厂要烧大花瓶,别忘了通知我,我帮你看火路。”

“大爷,忘不了!”张归南激动地说,“大爷,你对岭南厂未来发展有什么建议?如何利用各种资源优势,发展岭南厂的连带产业,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外贸出口,我屡屡感觉受制于人的憋屈和窝囊,何况夕阳西下。”

张西郡如饮甘露,又仿佛打了兴奋剂,忽地站起来,慷慨陈词:“小张,算你问对了人!我今天没白来。一大早,门楼的燕子叫得欢,叫个不停,我就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张小婵插一句话:“大爷!你认识我们厂长的那天,就包你老人家天天是好日子。”

张西郡瞧瞧她,不认识她,不加评论。

“大爷,坐下来,慢慢说。”张归南也站起来,走两步到他身边,扶他坐下。

张西郡重新落座,又饮一杯茶:“小张,两个字,种茶。”

“种茶!”张归南吃了一惊,这倒是他真正没有想到的。

张西郡摸了摸晶白胡子:“三环路以上一至二百米高的山坡地,海拔高度五百米以上,刚好适合种茶。”

“种茶!好像和我们的正业相抵触?”张归南疑惑,可他内心开始品味这个行业。

张西郡也哈哈大笑:“小张,一点也不抵触。我们厂原来就生产茶具,再种茶叶,不就完美了吗。放着我们张公岭这么多优质山地白白浪费,太可惜了。祖宗天上之灵,会责怪我们的。本来我行将就木,我是认为永无机会了。小张,你放心,种茶的事交给我,保证第三年可以采摘。我敢保证,我做出来的茶叶,你爷爷一定喜欢。你知道吗?世界上只有我们中国有四季之分,四季又各有各的味道。春夏秋冬,春为春味,夏为暑味,秋为秋味,冬为雪味。我们岭南没有雪,可雪味很浓。在哪里体现出来?在茶叶的芳芬中,香气扑鼻,韵味十足,淋漓尽致。陆羽若来过岭南,他的《茶经》质量起码可以提升百分之六十,《茶经》没有介绍工夫茶,一大遗憾,一大败笔。小张,我敢保证,我做出来的茶叶,你爷爷一定喜欢。”

张西郡语无伦次,小婵又嘀咕:“市场喜欢才好。”

张西郡对她摇摇头,意思很明白:你不懂。

“大爷高人也。你的知识,我第一次分享,真的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件事情务必请大爷留心,我深入考虑一下,再汇报老板。”张归南听得如痴如醉,初步答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他已看到满山碧绿,闻到满山香气。

害怕张归南反悔,抓住人生机会最后一根稻草似地,趁热打铁,张西郡便和张归南约定:“说干就干!我明天就去南淳考察,看一下他们今年茶苗的长势和行情,然后再来告诉你。小张,不是吹牛,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就说厂后那片湿地,我却认为那是聚宝盆。两米下面的黑泥,那可是制作茶壶的上等材料。这是后话,现在我们只谈种茶!”

“大爷!出门的路费和伙食费等等,不用单据,到厂里报销。”张归南吩咐,又马上改变方法,“大爷!这样吧,我每月给您五千元活动经费,够不够?”他已把“你”改为“您”。

张西郡忽变脸色,批评他:“小张,你看不起我!”

……

临走,张归南还是坚持要送他两斤东方红茶叶,或者品种凭他挑选,张西郡却坚决不受,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做人原则,只吃只喝不带。”

“在我这里可以例外。”张归南认真地说。

“不要破了规矩,好不容易坚持八十年。”老人哈哈大笑。

“好,听大爷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张归南激情燃烧,他亲自把张西郡老人送到大门口牌坊下,才挥手告别。他对张西郡的看法,与工人们不同。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由近到远,由大变小,张归南似乎是清晰地看到了岭南版的“百年孤独”。

张西郡老人走在岭南大道上,头戴草帽,腰杆挺直,健步向前,有如得道高僧,身上穿的柔软衣衫,随风飘动,“噼啪”作响。

张归南回到办公室,张小婵认真地叮嘱他:“厂长,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张归南叹气说:“好多时间,大爷在装傻。他的眼睛像窑炉,很多事情在他眼前,洞若观火。”

张小婵固执己见,“厂长,全岭南就只有你表扬他。”

张归南惋惜地自言自语:“大爷是一座宝藏!”

张小婵皱眉头,不懂厂长的意思,也就不敢再发表自己的见解,拿了一篇制坯工人王老五写的散文《老古董》,给黑板报主编张归铁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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