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号台风“碧丽师”过后,到处东歪西倒,满目疮痍,岭南村一把手张灯结和二把手张七辈外出应付任务检查防洪工作后,口干舌燥,便来到岭南陶瓷厂找杯好茶喝,提提神。
张归南把小婵支出去,“热情”地接待他们俩,在众多岭南人的口碑中,毫不讳言,他们就是两条地地道道、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为人处世万人咒骂,见钱眼开,瞒下欺上。
因为张归南还是无法品尝水仙茶又苦又涩的妙趣,尤其是那种烟火味,故他只喝那些清香的单丛茶。今天茶叶是上等李仔棚产的“城门香”,每斤八百元,这两个狗杂种果然是喝茶老手,品茶技术一流,糊弄不得。
他们对此次台风影响的严重程度深表遗憾,上报损失只能打折。
茶香万里,茶韵缭绕。
茶过三巡,他们神气十足,像瘾君子吸足鸦片,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夸夸其谈,目中无人,仿佛岭南厂是他们的,而张归南只是一个言听计从的管家。
不幸的是,兴高采烈之中,得意洋洋之际,张归南话锋直转,眼睛炯炯有神,利剑似的直逼张灯结他俩,以审判的口气质问:“难得岭南村两个当家人一齐在这里,我要问清楚一件事,务必请你们实话实说,不得遮掩。今天没有纪委在场,尽可敞开心扉。”
“乡里乡亲,兄弟叔侄,真真假假,不分彼此。如有所知,无所不说,无所不说!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张七辈率先表态。
张灯结则不高兴张归南以审查干部那种口吻,不开口,抽闷烟,等待下文。
“张小娟,你们应该认识。”张归南坐正身体,他已经开启手机录音。
“当然认识,疯丫头。何况她疯前疯后都是名人,可惜命运多舛,投错娘胎,天公不遂人愿。”张七辈不忌讳地回答,“自古红颜薄命,如今也走不出这个怪圈。”
“她该降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不由人力物力转移。我们不是玄学家,不谈命运与人生的必然联系。今天就事论事,这里没有轮回。她在去年患上精神病,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张归南一句一个问题。
“她神经病谁不知道,整个张公岭人都见过她的丑态。岭南的名字早已随着她臭到三河坝,有远无近。”张灯结边抽“软中”边回答,吐出一个个烟圈,面黑如墨。
“她患上精神病,是多么悲惨,你们作为一二把手,不仅没帮助她,没有照顾她,还阉了她,有没有这回事?”张归南接二连三地追问。
张七辈摇摇头,看着张灯结的手,一把手没开口,他不再随便开口。
张灯结长篇累牍:“是的!有这么一回事。去年关键时刻,村里就差一个指标,一时找不到对象。我带着工作队下乡排查对象的半路上,也在伯爷公庙面前,看见她在出卖祖宗脸皮,我们就顺手牵羊把她阉掉。可以说,一箭双雕。第一,完成上级下达指标,我不用撤掉乌纱帽:第二,防止她生下小疯子,这也是挽救她的灵魂。虽传说张回头给她灌了不孕药,我们还是担心万一。说到底,也算是我们一件功德,何乐不为呢?说老实话,我们没想到她能活到今天,她这种女人早应死掉,才能杜绝后患。留这种人在世上没半点用处,相反,辱衰乡里,臭名远扬。如果我是法官,应该出台一条法规,凡神经病通通拉去火葬场烧掉,否则太污染市容市貌了,我们早已忍无可忍。你从深圳来,想充当救世主,你出手救她,你以为见义勇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恰恰相反,我认为不是好事,反而会彻底害她、害岭南、害张公岭。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戚,活着有什么用?人活百岁,终有一死。说句实在话,你又不会娶她。其实我也清楚,你也是在炒作,提高你的知名度而已,目的也是虚荣心。你来自深圳,水太深了,好在我还清醒,会游水,能识别出来。当然,我能理解,如今谁不炒作?救人于倒悬,通通放屁!话说回来,从人道主义方面挖掘,你想积德,我们也在积德,方法方式不同而已。算是殊途同归。”张灯结厚颜无耻,奇谈怪论,“说句大白话,你今日救她一时,不可能救她一世。你没有救她的时候,她没有痛苦,以后她清醒来了,才是她人生痛苦的开始。这种逻辑百分之九十能够成立,因此,你救她,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我有警言,当她回来之日,也是你的痛苦开始时。老弟,算你是岭南血统,又如何?英雄的孙子,可你太嫩。”
张归南深为震骇,这也是人话?他一反常态,修养受到极限挑战,怒不可遏地反驳说:“你怎么能这样做,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你们把她送进医院医治才是积德。你的人生观、为政观、为民观,令人抽筋、失神。就不要说乡里乡亲,同一个祖宗派下,人生相逢,也该出手相救,才是正理。”
“村里没这个条例,乡规民约没这个要求,况且村又没有这个基金。你来自天堂深圳,可能还不知道农村基层的财政困难,我们正副手每个月三四百元补贴,买一条‘硬中’还不够。私人可以做出牺牲,高姿态。岭南村欠张仁义就超过一百万元,欠饮食店几十万,其它债务更不用讲。你有钱,可以来赞助,多多益善,不要一味说怪话,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估计你没有这个认识,装腔作势而已。”张七辈受到一把手启发,替他帮腔打圆场,“再说,把她阉了,也是为她着想。岭东就有一个女神经生了三个小神经,严重污染和破坏了岭南和谐的政策。民生频道都播了,那才叫贻害无穷。一个大疯子前面走,三个小疯子后面跟,衣衫褴褛,垃圾桶找不到好吃的食物,啼啼哭哭。阉她以后,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也无后顾之忧,不用担心我们岭南会生一拖小神经,否则,那才罪不可恕。退一万步说,她能活过来的话,好人做到底,你愿意娶她,对妇科医生来讲,生肠接回去,要生多少就多少,雕虫小技!”
张归南几乎被窒息而死,坐在面前这两个人,还是人吗?张归南哑然失语,善辩的他,好像误服哑药,无言以对,干着急。
张灯结以为张归南默认他们的做法,提提滚圆的大肚子裤子腰带,沾沾自喜继续说:“当然,我也有点私心,说给你听也无妨。我来自张公岭四房,兄弟不多,属于弱势群体。村官不算官,刚才七辈兄说每月三四百元补贴,还拖欠。就这情形,我要爬上这把高椅,也谈何容易。没有钱势力足,屁股坐不稳就会给他人拉下来。我为了登上一把手这个舞台,花掉了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关系拉到岭南市去。去年实行一票否决制,差一例都要免职。我为了竞标一把手,花掉十五万元,成本尚未收回来,我不可能因为一点儿小事自动下台滚蛋。二把手也在这里,他也花了六万,彼此心中有数,路人皆知。还算找对人,少走不少弯路、冤枉路。我敢对着天中央说,神经女只能当我们的垫脚石,而不能是绊脚石。别的本事没有,把绊脚石改变为垫脚石,我们是一流砌石匠。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无毒不丈夫。厂长,老实告诉你,自我上任以来,岭南村还没有我想办而办不到的事情。不论大事小事,不管你真假孙悟空,都跑不出我如来佛的五指山。翘一下屁股,我就知道你什么意思。彼此彼此,不要龟笑鳖无毛了。”张灯结边说边比划右手指,二把手陪笑。
“厂长,我们就光天化日之下把那个神经女阉了,屁事都没有。张公岭县乡乡里里都一样,能完成任务就是硬道理。至于怎么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要把人阉死就行。不阉她,难道阉我老婆?实话实说,我也不怕你举报,录音我也不怕。以前还可以去医院买指标,被举报后,院长也怕。如今院长已经不敢赚这种钱。查得严,怕丢官。农村买码疯狂,银根紧,歌舞厅荒芜,流产相对也少。厂长,你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们难啊,面对的又是青面獠牙的刁民、说一不二的上司。钱少事多,吃力不讨好。”张七辈瘦得皮包骨,一对招风耳。
“你不提,我还没注意,那个疯女人近来怎么样了?其实她清醒时,倒也妖娆多姿,有乃母风韵,青出于蓝胜于蓝。前二年,我也曾暗恋她。”张灯结恬不知耻。
“千句五百双,让她死,一了百了,万事大吉,省心!减少精神文明污染。问题是这种人不会死,热不死,冻不死,饿不死,生命力特别旺盛,特别顽固。去年济公说,她要活过八十岁,吓我们善良者一大跳,也许济公不幸言中。还说我们看不到的,她都能看到。我不相信,可清水被你搅浑了。”张七辈不服气,脸色青灰。
“看来你这个厂长也是多愁善感啊。《红楼梦》看太多了吧?林黛玉是虚构的,宝钗也是虚构的,只有晴雯和金钏才是真实的。如今这种书千万不能看,尤其企业家,优柔寡断,会功亏一篑,好在你只是厂长,否则,工厂很快会败光。企业家必须外红内黑,笑面虎,乌鸦心,心要比缶烧还硬,能斩就斩,该抢就抢,该偷则偷,该骗就骗,一句话:富贵出凶年。你看看,如今张公岭那个老板脸上没带个凶字?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哪个老板的财富不是抢来的?你们那个李刚,简直就是一个奸贼,苍蝇飞过,他也要挽一条腿。工厂一贫如洗,他却富了。小娟一神经,他马上一脚踢出。你的弱点就是那颗怜悯之心,我说在你耳边,这颗怜悯之心会害死你,甚至拖垮工厂。仁慈二字,必须从企业家成功字典划掉。她能怎么医,医好了又怎么样?门不当户不对。一只破尿桶,进不了大雅之堂!”张灯结吃了过量摇头丸似地,脸上常露得意之色。他像一头懒牛,肥头肥脑,却生二只老鼠眼,馋眉隆鼻,满脸横肉,唇紫牙黑,烟一支接一支抽抽,烟灰乱弹。
张归南心里像被千刀万剐一样痛苦,千里马面对鬣狗,似乎无能为力,可他反而淡淡地说:“是虚构的,又有何妨,几百年来,她们活在人们心中。”
“当然不会,烂货一个。天上的星星才难摘。”张七辈狗腿子似的帮腔,“给我一千万,我也不会跟她睡觉,脏乱差集一身。”
张归南终于拍案而起,满腔怒火,厉声叱咤:“你们两条畜生、疯狗,狼狈为奸。马上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有了你们,岭南不幸啊!”
同一层楼的同事们跑出来看热闹,厂长怎么了,从来文质彬彬,突然暴跳如雷,发那么大的脾气?
张灯结他俩被炸雷般的叱骂惊呆,四目相对,尴尬万分,也恼羞成怒。张灯结狗急跳墙,贼有贼窍,流氓一样反咬一口:“你叫滚出去我们就滚出去,这里是谁的地盘?该滚出去的是你,而不是我们,你算老几?我们才是岭南真正的主人。深圳有什么了不起,香港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一家,充其量是逃兵,算什么岭南英雄,滥竽充数。岭南不幸,早就不幸了。你有本事使岭南万幸,我从你胯下钻过。”
“你骂得对,我们是畜生,上下左右,你看看,谁不是畜生?奇了怪!现在是马戏团占据舞台,你不是畜生,只能一边观看,一边流口水。”张七辈破罐破摔。
“书呆子!不是饿死就是羞死,百无一用是书生。不相信,你我去食品站走一圈,看看她们喜欢谁?赌多少钱都行,砍掉一只手或一条腿都行,甚至可以剪命根子,敢不敢去?我就知道你没这个胆量。”张灯结淫笑着,“我首先是一个人,后才是一把手,我也有七情六欲,也食人间烟火,而且更加强烈。”
这时候,张永勤及张居安带着三个保卫队员匆匆赶到,张归南下达驱逐令:“居安!把这两个畜生赶走,赶不走就打走,打死我负责。”
张居安和保安队员大声回答:“是!”
张永勤走近张灯结他俩,“客气”地说:“你们今天只剩下一条路——滚出去!岭南厂不欢迎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希望你们不要进厂,否则后果自负。”
如此场面,张灯结和张七辈不得不站起来,瞪眼狂笑,继而灰溜溜地走开。张居安和保卫队员把他俩押送下楼,押出大门……
张居安对张蛤蛄下达死令:“这两条疯狗,今后不能踏入工厂一步。他们进厂,你就离厂。”
张蛤蛄慌忙点头答应:“是!我的门房有打狗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