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今天张归南有事,晚到食堂来吃午饭,厨师也给他留下跟工人一样的饭菜:三菜一汤。三菜:豆角炒五花肉,青瓜炒鸡蛋,一块烙大头鱼;一汤,生蚝紫菜汤。菜量刚好配饭量,没有浪费——空盘行动。
张归南向厨师们摇摇手,示意他们别发声,又特意吩咐把他的饭菜也摆放到张西郡对面。张归南坐了下来,聚精会神欣赏着老人用餐。他已被老人刚才的品评震动,认为老人不简单。
张西郡一边喝酒一边审视他十几秒钟,眼光如剑,心中马上得出结论:此人品貌端正,气宇轩昂,绝非等闲之辈,不属于岭南土生土长的刚硬品种。
几分钟后,还是张归南首先打破沉默,微笑热情地打招呼:“大爷,中午好!你长得真好看,像神仙爷爷一样好看,简直是一尊雕塑。往那里一站,就等于为张公岭争光。圣诞老人在你面前,逊色失颜,无地自容。”
“好好好!你也好。争光谈不上,放哨差不多。孩子,你可以直接说我是一尊柴头老爷,或者饭桶,我不会生气的。人老没用,白吃你们的饭菜。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我是岭南第一厚面皮,没有第二。俗话说,面皮厚,食多物。你们厂如今的伙食,比三个月前是天壤之别,里面一定大有文章。说真话,三个月前,我差点发誓不再吃你们的伙食,不走一环大道,那时候,全县就你们工厂的伙食差,相当于猪食。大凡是块臭肉,还有苍蝇聚在一起。年轻人,告诉你吧,我以前是岭南陶瓷厂烧花瓶的看火师傅,如今眼花看不准了,况且岭南厂又没烧花瓶。”张西郡感觉从外甜到内,舒畅。
“大爷,我也看出你好久没来岭南厂了。告诉你,花瓶材料已经进来。两人合抱的花瓶也开始成批烧制。”张归南得意地告诉他,“不出三个月,玻璃厂,纸箱厂,花纸厂,泡沫厂等等,都要上马。”
“三个月没来,岭南厂有这等变化,我眼花了?我今天进来,主要是想看一看,岭南厂倒了没有。还开什么厂庆?年轻人,不邀请我,不算厂庆。”张西郡不相信,不舒服,肯定面前这个人有点浮夸,刚才看错他了,可出于礼貌,还是双手抱拳,“可喜可贺!但是,成功不是吹出来的。气球才靠吹,还会破。”又诧异地问,“年轻人,你刚来的?以前没见你。岭南水深,请问你是鸡是鸭?”
厨房师傅围着笑着,看他不知天高地厚表演——牢骚怪话,他就更来劲。
“奇怪得很,大爷,也就是你失踪这三个月,我就来了!”张归南一边吃饭一边平静回答。有关张西郡老人的故事,张归南已经从一些工人口中听到不少,今天碰面,张归南就找乐子逗逗老人家。
“哪个村的,咱张公岭老张氏有你这样英俊刚毅的人才?”张西郡眼睛笑眯眯地问,旁敲侧击,一半赞誉一半揶揄,有点艰难地嚼着冷饭冷菜。
“大爷,不敢当!晚辈我就是岭南村的。谁过来帮大爷的饭菜拿去热一热?”张归南说着也不忘关照对方。他已经被对面这个健谈的老人深深吸引,看他皱眉头喝酒。
“岭南村的,不可能,有也是滥竽充数,因为,岭南村我熟过豆酱,怎不认识你?”张西郡怀疑地问,拿起一支牙签剔牙。
饭菜热好了,一女厨重新端来。
张归南看着老人辛苦地咬白饭,歉意地说:“饭菜硬,委屈你老。要不要叫他们帮你煮一碗鸡蛋面条?”
“没事没事,不用不用,牙齿要多嚼,才不至于那么快掉光。谢谢你的关心。我只是一个乞丐,凑合填饱肚子就行。承蒙大家看得起,我不是美食家。”张西郡摇摇手回答,追问,“你说你是岭南村的,家里大人是谁?”
“我爸你肯定不会认识,我爷爷你应该认识。”张归南变着语法告诉张西郡老人。
张西郡自负地问:“上年纪的人,都雕琢在我脑子里,你爷叫什么名字?”
张归南不卖关子了,“张清源,你在他面前,不算老顽童。可我都好久没有他信息了。”
“清源大哥!他是你爷爷?”张西郡惊喜地站起来问,“大哥还在人间?我五十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三个月无来岭南厂,大意失荆州。该死!居农,我罚自己再来二两酒。”
“爷爷还健康。你认识吧,比你大好几岁。”张归南兴奋地说。
“对对对!他是我老首长,我当过他三天警卫员。”张西郡顿时容光焕发,泪水盈眶,谈兴甚浓。
张归南没有吃惊,因为爷爷在他心中就是一个奇迹的化身,总能创造一个个天大的故事,而且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
“大爷,你该有离退休工资吧?”张归南关心地问。
“落实政策的时候,没人肯给我证实,要两个见证人签名。你爷爷在哪里?我又找不到。如今什么也不是,就一个乞丐,还有人叫我‘假革命’。那时候,我北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走到半路,病倒,就地治疗。等我病好了,已过一个月。只能回到老家,因为没有部队的证明,又赶上土改,没有和父亲划清界限。后来,我不堪忍受,当起盲流,流浪到东山岛。那时候,东山岛有很多兵灾家属,就是丈夫被劫去台湾,泪眼对泪眼。我被介绍给一个黑壮的女人当合伙丈夫,勉强度日。后来,女儿出嫁,老伴生病独自走了,我便回岭南吃老米。俗话说,后生去人招(入赘),食老归返乡。东山岛好啊,没事我就去海边抓海螺,练就一个好身体,晒得炭黑,如今百病不侵,能吃能睡能吹牛。哈哈哈!我也什么都不争了,政府给了一百多元养老金,给多少就多少吧,如今活着就是胜利。孩子,你如果有跟你爷爷通电话,一定要提起我,说什么呢?就说小战士张西郡还活着,向首长报到!我一定能活到一百岁,等首长回来。”张西郡声情并茂地自我介绍。
“一定一定!敬老尊贤,是人之美德,也是晚辈责任,责无旁贷。”张归南慷慨答应。
“这种话,说的人多,做的人少。”张西郡叹息,转问,“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归南!”
“归南归南,回归岭南。名字一定是我首长起的。”张西郡自负地说。
“对。大爷神人也。”张归南恭维他。
张西郡哈哈大笑,声音超越八十分贝。突然,他转而大声命令:“蛤婆,我已酒足饭饱,还不弄一杯茶来洗洗喉,太无人情味了,比你兄蛤蛄差多了,当心以后无老人做。”
厨房炒菜组长张蛤婆他们正听得入神,听到他吆喝要喝茶,从厨窗伸出半个脸来回答:“大叔,我这里只剩下你最讨厌的白叶茶,深坑黄枝香刚刚喝完。白叶茶喝不喝?”他有意气气张西郡,张公岭人都知道,张西郡在解放前喝茶败了家……
没等张西郡回答,张居农插话:“大爷,我们厂长有好茶。”
张归南想不到老人还有茶瘾,有意思。
张西郡眼睛发亮,盯着张归南,“你是厂长?好啊!岭南陶瓷厂物归原主。有好茶,我们就去喝茶。居农你小子是变戏法赶我们走,你可以洗碗,然后回家睡觉,谁不知道你刚娶新娘。还差我喜糖哪。心也太急了,大热天结什么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大爷,有空调。何况,今天不结,明天就是别人的媳妇啦!”张居农大声回答,开怀大笑。
大家也跟着笑了一场,张西郡想不到自己老了老了还有这个结局。
张归南兴致勃勃,引导老人去他的办公室。
张西郡登楼神清气朗,一抬一级,轻松自如,步伐有劲,谈吐自如,神清气爽,张归南居然有点赶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