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归南跟在张永勤身后下楼,三转四拐,来到八号厂区一个大门口前,已经有工人获得通知提前开门在此等候。
张永勤向开门人介绍:“这是新厂长。”
开门人不冷不热地问候:“厂长好。”仿佛他心里有千万个委屈,无处发泄,无精打采。
张永勤转向厂长介绍开门工人:“这是电镀车间技术工人张灵异,也是我侄子。停产了,叫他守机器,每月给六百元生活费。今年好几次,机器生产厂家曾提议三成价回收这些机器,我们还没有答应。不知是谁的运气好,能得到这些机器,还是全新的。真可惜!买是宝贝,卖是废铁。灵异他三番五次要走,有几个厂要挖他。我不同意,要走也要等到年底或者厂里有个结果,是生是死有个了断么。国有国法,厂有厂规,半途而废,没有组织纪律性,做人就失去底线。人一旦没有底线,猪狗不如。”
“要什么结果?”张归南步入车间,冷静地问。
“大家倾向于‘老猪叱散火’,倒闭分财产,半死半活拖着,不如早一天宣布破产,少一天折磨。长痛不如短痛,否则会把人拖疯拖死。”张灵异插话,痛快淋漓地回答,终于有所释放,猪肝色的脸皮有些缓解。
张归南吃惊不小,可他保持镇定,继续观察车间的机器和数以万计的积压产品,花花绿绿,漂漂亮亮,却像嫁不出去的公主。
这是一间长三百米、宽八十米的车间,有十台五六米高的大机器,像大型酿酒桶,表面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张归南感兴趣地询问:“这些机器叫什么名字?”
“在张公岭陶瓷界,简称电镀机。”张灵异走到蒙上灰尘的办公桌抽柜里拿出一份旧资料交给张归南:“厂长,这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写好的有关电镀方面的材料,厂长先看看,如果厂长认为好,我再继续写下去。”
张归南双手接过材料,又问:“这些机器,价格如何?”
“每台八十五万元,去年进的,试验了三个月,镀白金还可以,镀黄金不行。宝贝成了废铁,太可惜。”张灵异愤慨地说。
“事已至此,不成废品,又能成什么?”张归南笑着考问他。
他眼前的张灵异,一米六八左右,偏瘦,显得更高。脸长,脖子长,手也长,大眼睛,小鼻梁,方口大牙,长得古里古怪,不像岭南品种,说话尾声也拖得很长。
张永勤发觉厂长在观察侄子,连忙解释:“灵异他母亲是广西壮族的,他的长相大多基因来自母亲。他父亲以前去广西当兵,打过仗,侦察班长。他这种人形,在我们这里,很容易识别,独一无二。因此不能做坏事。”
张归南兴奋地说:“两广合作,优良品种,鹤立鸡群。希望你的技术也能像你的相貌一样突出,把废品变黄金。”
“英雄无用武之地。”张灵异伤感地说。
“年轻人,不能太悲伤,也不能太自负。自古以来,不以胜败论英雄,振作起来。”张永勤责怪侄子,“你的人生道路还很长。”
张灵异歪着脖子看伯父,不服。
至此,张归南自有打算,继续问:“我如果让你主持开发、研究、试验电镀新品种,你胆量如何,敢不敢接受挑战?成绩算你的,亏损算我的。”
“为什么不敢?!我是怕你经受不了失败,又半途而废,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张灵异顿时精神大振,“我去年就认为离成功只一步之遥,李副厂长一万个不相信我。没办法,人微言轻。”
“不能夸口。”张永勤老成持重,惯于泼冷水,“去年弄三个月弄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损失三百多万元。要不是你们瞎折腾,工厂不至于弄得今天这般被动。”
“那是李副厂长的责任,他不懂装懂,是他瞎指挥。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他却叫停。那一步不走出去,怎么知道胜利彼岸有什么战利品?”张灵异也来了牛脾气。
“去年的事,不要再谈了,否则,显得我们多么幼稚。揪着尾巴不放,永远无法前进。我问你张灵异,如果这个技术开发成功,能降低成本多少?”张归南认真地问,他站在机器门口,用食指在电镀机铁门灰尘上写下四个字:胜利在前!
“镀金和镀钛成本核算相差百分之六十。没有这么多诱惑,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飞蛾赴火。”张永勤替侄子回答,“数字是非常地吸引人。电镀日用瓷,潮州一些厂家也是以失败告终,不敢再试验,偶尔电镀一些玩具或工艺瓷摆件。大规模电镀日用陶瓷,还是陶瓷界一个美丽而遥远的梦想。所以,厂长,继续上马要慎重,不是我不支持,而是我对成功的概率比较保守和悲观,何况债务累累,银根异常紧张。”
“你们这些老人,行三步退二步,不,行二步退三步,前怕狼后怕虎,永远成不了大事。”张灵异批评说,豁出去,对伯父满眼地不屑。
张归南哈哈大笑,竖起拇指表扬说:“年轻人,有魄力!你不仅有主见,有技术,还有幽默。看得出来,我们人才济济啊!这就是工厂战胜困难最大的法宝。技术创新,必须冲劲十足。灵异,你今天的出现,让我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厂要起死回生,除了经费,最重要的还是人才和技术创新,那才是一本万利,高枕无忧。我建议你这个办公室主任该把那条标语改一下,我们陶瓷企业是应在技术上创新,也即‘创新为王’,而不是‘技术为王’。技术本来就是陶瓷厂应该固有的,否则,怎么开展生产?尤其是夕阳产业,创新才有活路。如何把夕阳产业改变命运,我们必须具备让太阳从西山升起的气魄。”
“厂长这么说,我就信心百倍。”张灵异手握拳头,眼睛喷射出一种类“复仇”似的火焰。
“厂长,又不成功怎么办?”张永勤还是不放心,“凡事要思前想后。”
“我刚才已经说过,纵使不成功,也不关灵异的责任。年轻人,放心大胆地干吧!把你的老搭档通通叫回来,让这个死气沉沉的车间焕发青春活力吧。不是有一首歌: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张归南拍拍张灵异的左臂,“但愿你们用青春的火焰把张公岭的天空再次烧红。”
“太好啦,谢谢厂长!我刚才开门的时候还觉得浑身是病,现在已经开始觉得浑身是胆。”张灵异眉飞色舞,激情四射,精力充沛,腾空跃起。
张永勤还是一再泼冷水,“灵异,我丑话说在前,对厂而言,胜败已经不是兵家常事了,而是胜败在此一举。”
“厂长,伯父,请你们放心,我有把握。”张灵异说完,向他们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永勤这时候才有了一点笑容,他对厂长说:“他也是广西兵,女朋友也是广西壮族的,她在我们厂样品室当一名电脑设计师。”
“又是一对两广合作,哈哈,我们后备力量很充足啊!”张归南深感欣慰,不忘提醒,“试验阶段,要保密、绝密。技术要创新,更要保密,还不是和大家分享的时候。”
张灵异点头称是,摩拳擦掌。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务必拿下最后堡垒,因为容纳我们失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再想想办法,能否把以前那些产品的电镀物清洗干净,挽回一点经济损失。”张归南心惜地嘱咐。
“我们一定日夜奋战,厂长,你们就等着我交上漂亮的答案吧。”张灵异响亮地回答,“我认为,去年的不成功,镀层脱落的最大原因在粘土有问题,而不是数据和花纸有缺点,我们这一次就从这个环节入手攻关。”
“好!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张归南一边回答一边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架子、筛子等等,感触很深。
张永勤忘不了警告:“不要臆断,一件事情的成败,都有内因和外因,尤其高科技,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问题而致前功尽弃,要科学分析,而不是武断和猜测。为了更好地工作,我提议非电镀工人勿入电镀车间,减少灰尘密度。”
张归南同意:“这些规章制度细节,身临其境,深有感触,就让他们年轻人去制订吧。”
张灵异点头答应,满脸笑容,仿佛从战场侦察回来,而且抓到了一个重要舌头。
“写好让我过目。”张永勤叮咛。
“知道!”张灵异提高声音,可明显不高兴伯父对他过分地指手画脚,疑虑重重。
张归南微笑地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谢谢厂长!”张灵异连忙道谢,竖起拇指。
“你忙你的,我们告辞。”张归南沉重而来,轻松离开。
张灵异送张归南和伯父走出大门,大门外右侧有一株百年黄皮树,挂果累累,正当成熟,金黄色的果子,压弯了枝条。张归南顿感口水打滚,张灵异帮他摘取一匝。看着厂长和伯父走远,他才跳跃着返回车间里。从此,每天二十四小时,他在厂里呆了二十。
回到办公室,张小婵看见张归南手中的黄皮,一声惊叫,连忙接过,摘掉叶子,拿去外面水龙头冲洗干净,再用十英寸平盘装进来,摆放在茶几上,宛若一碗黄金工艺品。
张小婵捡一粒拇指大的黄皮,用白里透红的指甲,轻轻地剥下外皮一半,露出晶莹剔透的白肉,递到张归南的嘴边,甜蜜地说:“厂长,你吃!”
张归南连忙接过,一口把黄皮肉吃下,把翠绿的青核吐在字纸篓里,味道又酸又甜,酸得他紧闭眼睛,眼泪差点挤出来。
张归南盯着张小婵十指尖尖剥黄皮,感觉回味无穷。她突然想起,遂把黄皮放在两个杯子里,倒下开水,把黄皮弄破,加入蜂蜜。自己先尝,酸甜适中,再扶一杯给他,“厂长,你尝尝!我制造的新型果汁。”
“太过瘾了!”张归南夸赞她,精神大振。接着,他展开张灵异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