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一个月时光已经流失,张半根家中父母亲不仅没有去世的迹象,经过一些草药治疗,还在逐步康复。特别近期,眼睁睁看着父母亲越吃越多,父亲偶尔还会起床散步,翻晒园土种菜。姑姨舅妗方面,也没有传来生病住院的消息。他一时高兴不起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慈母听到儿子梦中这种哀号已经不止一次,问他怎么回事,张半根醒来,逼不得已,如实相告,吓了慈母一跳。
有一天晚饭后,慈母郑重其事地说:“年怕中秋月怕半,闪眼之间,冬至的脚步又来到跟前。我们做父母的更着急。黄土埋半身,还看不见孙子。看看我们的亲人,个个都是健康的。但你别惊慌,等我跟你爸商量,看看有什么好办法。”
张半根也没想那么多,轮到入窑,又去上夜班,他自认为还是一个孝子。
猪油伯闻知此事,眉头紧锁,无计可施,告白妻子:“将心比心,我们总不能诅咒亲戚去世吧!”
慈母忽然来了精神,兴冲冲地拉着老伴的手说:“猪油,为了儿子,是不是我们俩先牺牲一个?让我先走吧,我走了,一箭三雕:第一,你不用搀扶我;第二,儿子少一点拖累;第三,儿子能娶上媳妇,你能当爷爷。怎么样?”
慈母的眼睛虽然失明,可眼窝里还会流泪水,浑浊的泪水,像变色的血。
“荒唐!”猪油伯大发脾气,“儿子说屎香你就吃啊,叫你跳厕你就跳厕啊!”
慈母沉默不语。
中午下了一场大雨,夕阳洒出一片蓝天,晚上很是凉爽。天空的星星越聚越多,好像孩子们赶在一起吃麦当劳,特别开心。月亮也不想回去,停步西山之巅,三步一回头。
入夜,猪油伯鼾声大作,这鼾声,几十年来,让妻子魂牵梦萦,辗转反侧,却是活着的见证。
慈母穿戴整齐,摸索出门,摸索到早年废弃的猪舍,摸索出一瓶几年前喷瓜剩下的DDT(滴滴涕)。仰脖一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宛如喝下芒果花蜜,然后躺倒在猪舍的稻草堆上。
天亮了,张半根骑着“鸭仔”旧摩托车回家。门口闻到阵阵臭味,四处瞧瞧,发现慈母睡在猪舍里,他跳下车,扑了过去,摸摸慈母的手,又硬又凉。
张半根放声痛哭:“阿姆!阿姆!阿姆!”(他自小管妈叫姆,据说比较容易养大)他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
可惜,妈妈已走多时矣!
猪油伯被惊醒,一拐一拐跳出来,命令儿子:“把你娘抱到床上。”
很快围过来十几个乡亲,有一个阿婆说,“不能把死人抱进家里。”
猪油伯偏偏不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