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人去开门,见是厂长,高兴地问候:“厂长,你好!”
张归南点头答谢,再抬头问大家:“工友们,晚上好。打扰你们开会了!问一声,我能进去吗?”
“太可以啦!”大家鼓掌欢迎。
张归南健步进去,一边走一边问:“不影响你们的会议进程吧?”
“不会!”
“厂长,不用客气!”
张归南进来后,找个位子,刚巧坐在张玉对面: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张玉突然说:“小娟主席!反对开会吸烟。”
“先举手表决一下,禁止吸烟这件事。”小娟接下说。表决结果,五分之四反对开会吸烟。
只有张拐脚举手同意开会吸烟,弄得他语无伦次:“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你是乞食身皇帝嘴。老娘告诉你,不抽烟是不会死的。”张玉咒他,“我平生最讨厌男人喷香水。”
“我也戒过,一戒就胖,每月胖十五斤,走路都像企鹅。喷香水无假,一来我怕蚊子,B型血;二来我有……难以启齿。”张拐脚很委屈的样子。
张归南也被感染,微笑地倾听。
“拐脚大叔,以后开会就委屈你啰。”小娟不好意思地说,“你可以在外面抽够了才进来。至于你有身体问题,喷香水情有可原。”
“小娟说的太斯文,他有狐臭,平时和狐狸精走的太近。拐脚,我提议。要不你就别当代表了,这么多缺点,换独目龙来,他就有办法不抽烟,也不喷香水。”张玉提建议。
“你的馊主意真恶毒。”拐脚生气了,“独目龙怎么能跟我相比?我今天好不容易走进这个威严的会议厅,我一辈子容易吗?这一次,我要紧紧抓住这次机会,履行一个工会代表的责任,为祖先争光。喷香水又没犯厂规,你们大小眼,李刚李副厂长也喷香水,为什么不敢攻击他?”
张归南突然拍掌说:“拐叔说得好,我们表扬他。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突如其来的掌声把他羞得低下那个粗糙的头,再等他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花,倒把强悍的张玉吓了一跳。
“大叔,别太激动,我们都很尊重你的。”张归南连忙解围。
拐脚抽两张卫生纸分两次擦去泪水和鼻涕,然后哽咽地说:“厂长啊,你还不知道,我进厂,一晃四十年,如今还光棍一条,对不起祖宗。集体主义精神深深根植我心中,我绝对大公无私。光棍还不是我最大的悲哀,最大的悲哀是大家不信任我,用防贼的眼光看着我。当我听说工厂要倒闭的时候,我哭了好几个晚上。厂里的一草一木,我跟它们都有感情。说实话,如果岭南厂真的倒下,我自杀上吊的绳子都准备好了。一了百了!”拐脚破涕为笑,“如今我已经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我会放弃吗?张玉啊张玉,人家看不起我,你不能看不起我。我帮你劈过三回柴,还是半干的松柏头。”
“拐脚大哥,天地良心,你每次和工人吵架,我从来毫不犹豫就站在你这边的。你不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张玉拍拍拐脚的瘦弱肩膀,你帮我劈柴不假,吃掉我十二个鸡蛋也真!”
小娟害怕他俩口水战升级,便阻止他们:“拐脚大叔,以前也许有人看不起你,从今以后,不会有人看不起你。你们这些老工人,以后都是厂宝。大家吃水果,留到明天就变质了,大家不用客气,拿出战斗的气概,消灭之。”
这时候,张归南微笑着站起来说:“你们工会,男、女总代表选举没有?”
小娟回答:“厂长!还没有。”
“那我破例帮你们推荐两个,男的张拐脚,女的张玉。大家说说有没有更好的对象?”张归南诚恳地说。
这时候,张玉连忙站起来,拼命挥手,着急地说:“厂长,不行不行!我这货色绝对不行。厂长这不是折煞我吗?我作为一个普通代表已经很勉强,大家另选别人吧。”
“张玉你不行谁行?”花纸车间工会代表王萍奉承她。
“王萍你不能这样说。”张玉听了不舒服,“你的口气让我惧怕,好像全厂没人能指挥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意思。”王萍矢口否认,“我只认为厂长慧眼识珠。你这个人,论人才有人才,论口才有口才,论身材有身材,论天才有天才。”
“好了好了!听了全身起鸡皮疙瘩。”张玉打断王萍的话。
……
经过热烈讨论,民主表态,三分之二的代表同意张玉和张拐脚他们两人为工会总代表。张永勤代表工厂给予承认,等待明天会务上批准。
一会儿,又谈到罢工问题……
厂长接话说:“各位工会代表,说到罢工二字,我不会谈‘罢’色变。其实,我也喜欢这两个字,有魄力,很刺激,只有敢于同不正确作斗争、勇往直前的工人,才会爱憎分明、朝气蓬勃、敢于担当。以后,我做错事,你们不用给我面子,要罢工就罢工,不用客气。我认为罢工是一次革命,能够起到新陈代谢、摧枯拉朽的作用。当然,做人也不能一味为了钱,钻入钱眼里,成为钱的奴隶。当临死的时候,才知道做人还可以轻松、愉快、幽默、视金钱为粪土,或许就无机会了。”
“厂长说得太好了。”小娟插话,“如果以后厂长不听我们的话,我们也要罢他的工。”小娟把大家逗得眉开眼笑。
张玉逗她:“我相信,以后,厂长一定会无条件地听我们美丽的小娟的话,把岭南厂领导的更好。”
张小娟的脸红成了玫瑰,她看了一眼厂长,然后紧紧咬住下唇,低头不语。
……
岭南厂自己成立工会一事,在张公岭陶瓷界被广为流传,有人说标新立异,有人说给自己准备好刀药索,莫衷一是,又有人断言:“不出半年,鸟兽散。”更多的人是拿起手机,连忙查找“工会”二字是什么玩意。
每当张归南收到反馈的信息,不管好坏,他都一笑置之。
小娟全力支持张归南的每一项决定,可她心中无底,能胜任这个职务吗,会不会帮倒忙?
夜来人静,她总深思:“厂长对工人太好了,这样行吗?”她突然想起,又忘记了是谁说过:有良心的企业家,结局只有两个字——短命。
冬夜越来越长,北风阵阵敲窗门,可因鹅绒被过于温暖,小娟觉得热气腾腾,脖颈、腋窝居然都出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