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厂内数以千计的摩托车,品牌不同,大小不一,优劣各异,参差不齐,却都是工人的座骑,每当上下班,涌入厂门和涌出厂门那一刻,浩浩荡荡,蔚为壮观,然而,绝大多数没有上牌,有牌的其中套牌、假牌普遍存在,很多摩托车只钉着摩托车厂或车行的广告牌。
张小婵骑的是“羊仔”,张归南替她买的,正牌正户,相当于她半年工资,她不敢要,张归南退一步变通:“这样吧,摩托车属于工厂资产,可使用权在你。”小禅免强同意,可心中还有点不自在,有占厂便宜之嫌。
张归南不止一次问工人:“你们摩托车为什么不上牌?不上牌,心虚。”
工人们异口同声回答:“厂长,贵,太贵,特贵!比邻县高出一倍不止。同时,听说他们也不希望我们去上牌。”
“为什么?不能乱说,会告你们诽谤罪。”张归南越听糊涂,警告他们。
吴会计回答:“鸡蛋里做事人也知。我有一个表兄、一个表弟都在‘吃皇粮’,据说每年给他们下达的罚款指标是五百万元。如果我们的摩托车都去上牌,都交管理费,都循规蹈矩,都乖乖听话,他们去哪里找罚款?而我们一辆摩托车才卖三千来元,三年不上牌不年审就可以赚一辆。内部消息,上牌的钱大部分上交,罚款的钱则是地方分成。据说,张公岭县各种各样的罚来罚去,一年罚下来几千万。生财有道,是臭肉就不怕没有苍蝇。摊派成瘾,异地设卡,鸡飞狗跳,强盗进城。老百姓针锋相对,斗智斗勇,斗赢了快乐,斗输了嫌没洗脸,想方设法赎回。于是,多了一条牵猪哥渠道,有钱大家赚。绿油油田野,随便一个地方点燃气灯,别担心没有飞蛾赴火。说得不好听,奈何桥头设闸,水流滚滚,这也是一种资源共享。当然,他们还不敢停放在岭南村的属地,大家心知肚明。一来张家人历来强悍,二来张家市场已经给张仁义承包。有山头,就有野兽出没。至于有的摩托车太旧太破,值不了几个钱,车主便自动放弃,找人找钱还欠人情,故而停车场的罚没车辆堆积如山,这也是一笔财宝,还有小轿车、货车。虎视眈眈,尔虞我诈。据说很快就要‘油改费’,有些部门可能食根断绝。当然,蛇有蛇道,有衙门就不怕没人来击鼓。”
“胡言乱语,天方夜谭!也不能以偏概全,见到草绳就是蛇。”张归南极为震惊地责备他,私底下又高兴他是说唱的角色,“我们张公岭有这么乱吗,我们张家岭有这么坠落吗?我一百个不相信,今后不能议论这些没有证据的事情,以免惹来不必要麻烦。求人如吞三尺剑,忘记古训?”
“厂长,这些事,只是冰山一角,小事一庄,公开的秘密,就你不知道而已。他们称呼我们是刁民,我们只能称呼他们为土匪,情来理往。”吴会计淡漠地说,他头发稀少,没有眉毛,眼睛像铜铃,“厂长,俗话说,少见多怪,多见不怪,不见奇怪。自古以来,当差第一买卖。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
“吴会计!俗话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张归南听得出来,吴会计表面淡漠,心中却有天大的怨气,他不敢去点燃这股恶劣的臭气,以免一氧化碳中毒。故找个理由,便打发了吴会计出去。
吴会计告辞,出到门口,微笑着抛下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