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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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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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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窑》连载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们来到一个小水潭,五分地大小。居然发现一个人,弯腰背篓,双手在水里摸索。

“小龙,他在干什么?”张归南惊诧地问。

“摸坑螺。最近几年,一斤坑螺卖到二十元以上,给人吃贵了。如今张公岭方圆一百多公里,只剩下这里有坑螺。也叫仙螺。我们厂早已规定谁也不准进来偷摸坑螺,他妈的!是谁吃了豹子胆?”张居安觉得有损尊严,眼睛喷火。

“居安主任,回去以后,你们保卫部要制定一个详细方案,明天起,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张永勤生气地说。

张居安对摸螺者大声咒骂:“原来是半桶屎,半桶屎!你这个没娘养的狗杂种,你给我滚上来。”

半桶屎慢慢伸直腰,仿佛腰痛似的,脸黑得像火炭,原来他没有穿上衣,只穿一条黑色宽大的短裤。他开口露出两排大白牙,犬牙交错,他不高兴地回呛:“鬼叫,大惊小怪!你才是没娘养的狗杂种。我娘叫黄三脚。你们来这个鬼地方干吗?”

黄三脚!惹得大家狂笑不止。

“谁批准你来这里摸螺?”张居安质问,不回答他的问题。

“想来就来!”半桶屎针锋相对,“都是祖宗留下的财富,只准你活,却要我死?”

大家非常反感半桶屎说话的口气,恨不得马上揍他一顿。

“半桶屎,祖宗的财富没错,可这里是岭南陶瓷厂的地盘,我们不同意你进来,你就应该马上滚出去。”张居安越说越冒火,“目中无人!不要认为自己光棍一条就可以胡搅蛮缠。自己滚,我还可以放你一马。”他说着已经来到潭边,离半桶屎只有三尺远。

“不上来又怎么样?你爸是专政对象。”半桶屎开始反攻。

张居安毫不犹豫拿起一个五六斤重石头朝半桶屎砸去,溅起了满天水花,吓得半桶屎大声惊叫。

半桶屎不情愿上岸来,他的手已经泡得死白色,脸皮皱褶,非常难看,像死人皮,可他双眼也在冒火。张居安抢夺过他的竹篓,把坑螺倒回水里去,把竹篓抛入潭底。

张归南默默观看,不吭声。

半桶屎气得哇哇大叫,爬上岸,弯腰低头向张居安撞去,拼命。张居安一侧身,半桶屎又撞进水潭里。

张居安乐得哈哈狂笑,获得冠军似的。

半桶屎干脆不上来,坐在水里嚎啕大哭,边哭边诉:“八人欺负一个五保户,天理不容,天打雷劈。”

“一个五保户更正一条光棍。不要胡说八道!谁打你,你经得起我一拳吗?你以前打我父亲还没跟你算账。哭哭哭!你上没父母,下没子女,哭个屁用?”张居安辱骂他,“都是因为你以前打人不眨眼,像流氓地痞刽子手,老天有眼,惩罚你,才有今天凄惨的报应。跟我斗,下辈子都不是我的对手。惹我生气,把你送审。”

半桶屎越哭越凄惨,鬼哭狼嚎,人小声大,把张归南吓一大跳。

“打你父亲,是我不对,我已经在伯爷公面前认错,三十年来,我没打人,只有人打我。”半桶屎又停下哭声辩白。

张归南微笑地走向前,劝导他:“这位大哥,请你上来,泉水太凉,伤身也伤心。你私闯湿地保护区盗掠仙螺,是你先不对。起来吧,有事好商量。”

“我是不对,可我能做什么呢?没死之前,我也要活下去呀。”半桶屎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外加一把辛酸,他担心地问,“你们不会送我去派出所吧。去年偷砍柴,抓进去一次,拘留所满地是屎,上万只绿头苍蝇,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

“你以前干过什么?”张归南客气地问。

“游手好闲,懒鬼一个!”张小龙抢白,“大家连半桶水的绰号都吝啬给他,足见此人的肮脏,不可救药。”

“狗屎可盖不可掀!”张永勤下结论。

半桶屎低头不语,说的越多越窝囊,永远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人世间还有“邪不压正”这说法。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张归南怜悯地说。

半桶屎眼光暗淡,无可奈何,忐忑不安地爬上来,这时候才发现有戴着牛仔帽的女孩在场,慌忙转过身体。

“我给你一个养活自己的差事,要不要?”张归南叹气地问。

“真的?”半桶屎怀疑地问。

“每月一千二百元,三餐在工厂食堂吃饭。怎么样?”张归南征求意见。

半桶屎瞪着两个小母鸡头生蛋大小的眼睛,喘气问:“你是谁,说话算数吗?不能乱放屁!”

“不得无礼,你才乱放屁。这是我们厂长,说话当然算数。”张小龙叱骂他,推了他一拳。

半桶屎眼睛好恐怖,摇摇头,“厂长,不像!”

张归南很高兴,回答:“老兄,人不可貌相。我像不像厂长没关系,能解决你的生活三餐就好啊。”

半桶屎马上站得毕恭毕敬,“让我干什么工作?倘若你调走了,不会撤消我吧?以前上当受骗多次了。”

张小龙不屑:“不自量力,大言不惭!你还有什么东西引起我们的兴趣?”

张归南用手势按下小龙,和气说,“不会的!半桶兄,你就每天巡逻这条仙坑,巡逻这面山头,不准任何人来保护区捣乱破坏,诸如洗澡、摸仙螺、掏鸟窝、挖金狗仔头等等。你考虑一下,能不能胜任?”张归南认真地问。

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面面相觑,都认为厂长太慈悲了。

“不用考虑。再考虑我就猪狗不如。厂长!我什么时候上班?”半桶屎急不可待,“我算是工厂的正式工人吗?”

“是!还有社保,也有医保。”张归南认真地回答,又邀请,“你带我们去瀑布吧。大家以后就叫你半桶吧,屎字就勿贴上去。”

张半桶敬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军礼:“厂长,不死鸟张半桶现在向你报到!”

张半桶滑稽可笑,逗得大家笑弯腰,张永勤心里想:“想不到他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下次联欢晚会一定让他参加演反角。”

“穿上上衣吧,别感冒。”张归南吩咐。

张半桶回答:“厂长,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感冒,我也没带衫出来。”

张归南点点头,又问:“半桶兄,坑螺有什么特别吗?”

张小婵抢先回答:“反正各个饮食店抢着要。小时候经常吃,炒鱼露,金不换。能吃五六碗粥。奶奶担心我这么大食,以后嫁不出去。”

张小龙忘不了调侃:“小婵别怕,包在我身上!”

张归南吩咐:“让半桶兄介绍。”

张半桶搜肠刮肚,连忙介绍:“岭南坑螺,壳厚,呈黑色,味清肉脆,滋阴补血,润肺祛痰,开胃消食,是餐桌佳肴。岭南坑螺,又名双螺,特点就是无尾螺,即是没有尾巴的螺。”半桶前后若判两人,大家一听傻了眼,“厂长,岭南无尾螺有一个民间传说。据传以前这里有一位得道高僧释达观,收了两个小徒儿。一日,师父下山去化缘,两个徒儿偷偷溜到坑涧里捞回很多双螺,用石头把螺尾端敲掉,放入锅中煮,正要生火,师父回来了。两徒儿见师父怒目相视,自知做错,跪地求饶。师父伸出双手把徒儿扶起,并语重心长地说:‘出家人不能杀生,双螺虽小也有生命,快把他放回坑里去。’徒儿怯怯的说:‘已去掉尾……’‘叫你们放就放,不得多言!’师父拂袖而去,两徒儿只好照办。神奇的是,岭南双螺居然活了下来,就没有尾巴。”

张归南听得入迷……

山路弯弯,崎岖不平,张半桶却如踏平地,跳跃前进,张小龙自愧不如,张居安放下成见。张永勤心中佩服:厂长眼光独到。

不用十分钟,大家就来到瀑布下,仰头一看,瀑布一泻千里,宛若天上来客,壮观非凡。瀑布下有一个水潭,水面足有五亩,绿色的泉水就像一池染料,透出幽蓝的光辉,张半桶跃跃欲试。潭边有桃李等果树,正是黄叶的季节,枝头上还有若干枯的果子。

张归南兴起,捡一个鸡蛋大的石头丢下去,“扑”的一声,深不可测。

“厂长,这叫桃花潭,没有人知道有多深。我试过潜几次,都沉不到底,冰凉。如果要测水深,必须带大把绳子。”张半桶解释,他对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张归南忽然想起李白的《赠汪伦》。这个桃花潭,能有什么故事呢?

他们停留了半小时,拍了不少照片,直至手机内存发出警告。张小婵只有跟张归南拍了合影,不愿意和其他同事合影,大家心知肚明,不敢强求。

……

返回二环大道,张归南站在路边,看着流泪的风车出神,十分钟后,对张永勤说:“岭南厂的大主任啊!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寻找,寻找咱们工厂的灵魂,今天我终于找到了,就是这台水车——村民口中的风车。明明是水的力量,偏偏归功于风,这也是独特的岭南文化,也可归纳为将错就错范畴。其实,我来的第一天就看到它了,可那时候我惦记的是小娟,无暇顾及风车。今天终于水到渠成。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十五天后,我希望能够看到风车健康地旋转,水碓欢乐地鸣唱。”

张永勤连忙应答:“是!”

这一次,更加出乎大家的意料,可大家又不得不承认,厂长目光瞄准的东西,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就是岭南陶瓷厂的症结所在、灵魂所在。

张小婵百分之百相信厂长的智慧,可还是心中无数:这台风车,还有灵魂吗?

然而,每当厂长提起张小娟,不管面前是谁,今天也一样,他们就脑袋耷拉下来,像“过失犯罪”“刑满释放”,耿耿于怀,心中极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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