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秋夜,子期在山谷湖边见到一位白发老者,坐在姮娥曾现倒影的地方。老者自称是三百年前阴阳镜的铸造者之一,他说,任何强行连接的通道都会成为牢笼。子期默默听着,老者的眼中映着双月。他轻抚膝上铜镜的裂痕,称赞子期做得对——让门敞开,却不强求通过;让通道存在,却不强迫穿越。
子期终于问出藏在心中多年的问题:“姮娥她……”
老者平静答道,当仪式被改变,牺牲化为见证,姮娥便从祭品变成了通道本身。如今她无处不在——雨声的回响里,月光的倒影中,河流相遇之地。他起身,将最后一块镜片交给子期:“把它埋在银花树下,这面镜子的故事便圆满了。”
子期接过镜片,触感如阳光般温暖。抬头时老者已不见,只有湖面涟漪轻荡。
次晨,他在老槐树下掘开当年埋镜的地方。碎片排成不完整的圆,中心的空缺正好与手中的形状相合。最后一片归位时,所有碎片同时亮起又内敛,化为一整面完整的铜镜。镜面开始映照——不是照人,而是映出整个村庄、山谷、远山与天空;景象流转如活画卷,并随观者心境而变:忧者得安,悲者得慰,迷者得明。
银花树的根温柔地环抱镜框,仿佛拥抱久别的故人。树冠轻摇,银粉洒落镜面,如细小珍贵的瞬间,一闪即逝。
村庄的孩子们长大了。有人成为观星者,有人成为治水者,有人远行却总在雨季归来。无论身在何处,他们总能听见两种雨声,看见月光下两扇门。他们将这故事传给子女,于是关于镜子与门、牺牲与自由、恐惧与爱的传说,如河流般流向远方。
子期头发渐白,眼中的光却从未黯淡。某个寻常午后,他在槐树下打盹,梦见自己化作雨滴,从云中落下,入溪汇河,奔涌向海。入海的一刻,他听见无数声音欢庆呼唤。醒来时,银花树又开新花,花瓣纹路如展开的羽翼。
当晚只有一弯新月,村中所有水面却映出两扇门扉:一扇泛银光,一扇透暖黄。村民们默契地在家静坐,感受这平凡又不凡的夜晚。
夜半,子期后颈的水形印记微烫。他走到窗边,远山轮廓在月下柔和起伏,仿佛山河在呼吸。他终于明白姮娥那句话的真意——恐惧会造出镜子,将人困于重复倒影;而爱则会打开门,让每个灵魂找到自己的方向。
雨就在这时落下。淅淅沥沥,由远及近,两种雨声完美重叠——此刻的雨,与所有过去的雨,同时落在这片见证牺牲与重生的土地上。子期闭眼,在雨声中听见姮娥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自由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