姮娥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那样轻,却又仿佛触动了某种亘古的机关。那“母亲”二字,如同投入静水的一枚石子,漾开的涟漪却不止于此。
石像那残损面容上的光晕骤然明亮了一瞬。与此同时,湖心那支璀璨的光簪恰好彻底凝实成形,缓缓地、平稳地朝着姮娥飞来。光簪并未落入姮娥手中,而是悬停在她面前,与她手中那支朴实木簪静静相对。一华美,一质朴;一由光与湖中奇力凝聚,一浸润了十七载人间烟火。它们之间,流淌着无形的共鸣。
随即,那支光簪轻轻一颤,化作一道温润的光流,主动投入了姮娥手中那支木簪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光华内蕴,悄然无声。木簪的质地仿佛瞬间改变了,褪去了凡木的纹理,变得温润如玉,却又保留了原本朴拙的形态。簪身上的星图活了过来,那些光点在簪子内部缓缓流转、呼吸,与洞顶垂下的“星光钟乳石”、与地下湖泊的乳白柔光,节奏渐渐同步。
姮娥握着这枚已然脱胎换骨的簪子,一股暖流从中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直抵心间。一些破碎的画面、零散的声音、模糊的感觉,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在她意识深处翻涌、拼接。
她看到了一个身着古朴长裙、气质高贵如明月般的女子,面容与那尊石像依稀相似,却更加生动鲜活。女子在一片开满奇花异草、流淌着星辉的花园里,温柔地将还是婴孩的自己,放入一只小小的、布满符文的木盆。女子眼中含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决绝,将一枚光华内敛的木簪,轻轻放在襁褓旁。“活下去,我的孩子……待你长大,它会带你回家。”然后,女子的身影连同那花园的景象,在漫天星辉与一道骤然撕裂空间的流光中,变得模糊、遥远……
“这里是……望舒宫……的遗迹?”姮娥喃喃自语,那名字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惊讶的笃定。
子期一直静默地守在一旁,体内光河随着眼前景象的变化而安宁流淌。他能感觉到,这洞窟、这湖泊、这石像,还有姮娥手中的簪,都与他体内那源自“羲和”的力量,有着千丝万缕、同源而异流的联系。此刻,姮娥身上似乎也觉醒了一丝类似的气息,清冷、幽远,如月悬中天。
“望舒……”子期低声重复,“与‘羲和’相对的那位古神吗?传说中掌月、夜、幽、静之力的神祇?所以这尊石像,还有你……”
就在这时,整个洞窟微微震动了一下。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自大地脉搏传来的韵律。洞顶那些发光的钟乳石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呼吸。平静的乳白色湖面,开始升腾起更多星星点点的光粒,这些光粒并未再凝聚成什么,而是飘散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幕幕流动的、朦胧的光影。
光影中,显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场景:宏伟但风格迥异于当世的宫殿群,建立在群山之巅,沐浴在永恒的月色与星光之下;衣袂飘飘、气息出尘的人们行走其间,操控着星辉与清辉;一场突如其来的、难以看清具体情状的灾难,天空碎裂,大地倾覆,星光黯淡,宫殿崩毁;无数身影在流光中消散,其中一道格外明亮的月华,裹挟着一个微小的光点(那或许就是婴儿时的姮娥),奋力划破混乱,坠向凡尘的方向……而那道月华的源头,最终似乎化为了这尊石像,与这湖泊,守着这最后的遗迹,也守护着那道送走的希望……
“是残留的记忆,或者说,‘印记’。”子期看着那些闪烁不定的光影,感受着洞窟中弥漫的哀戚与壮烈,沉重地说道。
姮娥早已泪流满面。那些光影印证并补全了她刚刚复苏的碎片记忆。身世之谜的幕布被彻底揭开,带来的并非释然,而是更沉甸甸的悲怆与一份突如其来的责任。她不再是那个山村里懵懂长大的孤女,她是望舒遗族,或许是最后的血脉。这里,这片地下湖泊,这尊石像(很可能是她母亲,或者某位重要先祖以最后的力量所化),是她的来处,是等待了她十七年的“家”。
她握紧了手中的簪子,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她同源的力量。原本只是寄托思念的普通信物,此刻却成了传承的钥匙,身份的证明,或许……也是某种责任的起点。
“我要留在这里。”姮娥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不同,多了一份清明与坚定,虽仍带着哀伤,“我需要时间……弄明白这一切。这湖泊,这石像,还有簪子带给我的感觉……有很多东西,我需要理解和接纳。”
子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理解她的决定。他体内的“羲和”之力同样需要时间磨合与探索,而此地,对姮娥而言,无疑是最合适的觉醒与沉淀之地。这里残留的望舒之力与她共鸣,能帮助她更好地掌握新生的力量,理解自己的过去。
“好。”子期最终点了点头,“你需要时间。我也会在这附近停留,熟悉力量,或许也能从这片遗迹中,找到更多关于‘羲和’与‘望舒’,关于那场古老灾变的线索。”他顿了顿,看向那尊悲悯的石像,“你不孤单,姮娥。我们的路,或许从远古起,就有了交集。现在,不过是重新开始。”
姮娥望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和感激。在这个颠覆了过往认知的时刻,有这样一个人同行,是莫大的慰藉。她重新看向那尊石像,心中默默念道:“母亲……我回来了。我会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会……继承下去。”
洞窟内,乳白色的湖光与钟乳石的星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一支木簪,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两股古老的力量,在凡躯中悄然苏醒。午后的梦境将他们引向地底深处遗忘的秘密,而苏醒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浩瀚却也更加真实的世界。石像静默,湖水微澜,仿佛在轻声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