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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的阴影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子期靠在树干上，手中握着一面边缘已经氧化发黑的铜镜。镜面上沾着几粒银花树的花粉，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姮娥……"他轻声呼唤，指尖抚过镜面。镜中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如同初冬的霜。但当他将银花粉轻轻抹在镜面上时，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仅仅一瞬。姮娥的面容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迅速消失不见。但子期知道那不是幻觉——十七年来，每次银花盛开时，他都能这样短暂地看见她。
村中的孩子们如今都已长大。他们有的成了观星者，夜夜仰望天空寻找双月重叠的预兆；有的成了治水者，在河道旁竖起刻有特殊纹路的石碑，据说能引导镜界的水流；还有的远行他乡，却总在雨季归来，因为只有在这里，雨声会有奇特的回响。
"子期叔！"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银花树叶，"树叶上有字！"
子期接过树叶，阳光下，叶脉间确实浮现出淡淡的痕迹，像是被极细的银针刺出的纹路。他眯起眼睛辨认——那是姮娥的字迹，只有简单几个字："门将开，勿惧。"
他的手微微发抖。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姮娥消失在村口那面古镜中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害怕"。当时她颈后的火纹印记亮得如同燃烧，而她微笑着倒退着步入镜中，仿佛那不是吞噬，而是回归。
"银花树开新花了！"小女孩指着树顶惊呼。
子期抬头，看见树冠最高处确实绽放了几簇异样的花朵——不是平常的银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边。花瓣的纹路也不再是普通的放射状，而是如同展开的鸟翼，每一道纹路都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那天夜里，子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化作一滴雨，从灰白的云层中坠落。下落的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下方的村庄缩小成棋盘，河流如同银线。当他终于落入溪水中时，并没有感到撞击，而是瞬间融入了水流。溪水带着他奔涌向前，汇入更大的河流，最后注入浩瀚海洋。
入海的一刻，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种，而是无数种声音重叠在一起，有欢笑，有哭泣，有歌唱，有叹息。这些声音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多声部的合唱，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最清晰的是一个女声，在呼唤他的名字。
"子期。"
他猛地醒来，发现自己仍在槐树下。天色已近黄昏，银花树上的金色花朵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更奇怪的是，树根缠绕的那面镜子——原本只是普通穿衣镜大小，现在却仿佛生长了一般，镜框边缘延伸出新的枝条，镜面也比早晨清澈了许多。
当晚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牙，但当子期走到村中的池塘边时，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平静的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两扇门。一扇泛着冷冽的银光，门框上缠绕着银花树的纹路；另一扇则透出暖黄的光芒，门楣上雕刻着麦穗与果实的图案。
村民们陆续来到水边，却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静静站着，看着水中的奇观。孩子们被父母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就连平日最爱吵闹的狗，今夜也异常安静，只是趴在主人脚边，偶尔发出低低的呜咽。
子期感到后颈的水形印记开始发热。这个印记是十七年前姮娥消失那晚出现的，形状像一滴下坠的水珠，平时与肤色无异，但每逢雨季就会微微泛蓝。此刻它烫得几乎灼人，子期忍不住伸手触碰。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印记的瞬间，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突然变得柔和而模糊，仿佛整片山脉正在呼吸——起伏，舒展，再归于平静。一种奇异的领悟涌上心头，姮娥当年说过的话突然有了全新的含义。
"恐惧会造出镜子，"他喃喃自语，看着池塘中两扇门的倒影，"将人困于重复倒影；而爱则会打开门。"
第一滴雨落在他的鼻尖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细密的雨幕笼罩了整个村庄。但这不是普通的雨——每一滴雨落在地上、水面、树叶上时，都发出双重的声音，仿佛同时有两个世界的雨在落下。
子期闭上眼睛。在重叠的雨声中，他清晰地分辨出了姮娥的笑声，清脆如同银铃，自由如同掠过麦田的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池塘中的两扇门倒影开始荡漾，银色的那扇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犹豫，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询问。他们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守护了村庄秘密十七年的男人走向池塘，走向那扇只有倒影的门。
子期的脚踏入水中的瞬间，并没有感到冰冷的触感，而是如同踏入一片温暖的光。水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部...当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人们，看见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向着那扇银色的门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