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途带着不一样的节奏。脚步落在碎石和苔藓上,比来时更稳,也更轻。山间的风依旧穿过林隙,但已不再带有试探的意味,反而像是某种悠长的送行。三色的辉光不再如攀登时那般频繁流转激荡,而是柔和地萦绕在他们周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种无声的言说。
穿过半山那片古老的银雾树林时,雾气似乎更淡了些,那些低语的轮廓也近乎消散,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宁静。姮娥伸出手,一片边缘泛着月华颜色的树叶旋转着落在她的掌心,触感微凉,叶脉里仿佛还凝着刚才俯瞰星海时的清辉。她合拢手掌,那叶片便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她腕间流转的淡银色光芒之中。子期看着这一切,他手中那抹温润的青碧色,似乎也与之呼应,轻轻荡漾了一下。他们没有说话,有些感悟,在能量彼此交融的共鸣里,比言语更清晰。
抵达山脚,重新踏上相对平缓的原野时,三星已渐渐西斜,天边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那种藏蓝。身后的庞大山脉轮廓,在渐褪的夜色里显得沉默而巍峨,顶峰早已隐没在云层之上,仿佛那场星门的开启、那段信息的注入,只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幻梦。但他们意识深处,那幅星图清晰无比,那个由星辰勾勒出的门廊印记,以及门后所见的破碎世界与搏动微光,都已深深镌刻,成为比记忆更确凿的路径坐标。
牵引力并未指向地面,而是明确地斜指向天空的某个方位,那是星图标示的下一个节点方向。他们知道,山脉的跋涉只是准备,真正的旅程——脱离大地,踏入星间的航程——即将开始。体内能量的圆融运转,正是为了适应那无垠虚空的环境。
在最后一缕月光即将被晨光取代的时分,他们在一片开阔的砾石地停下了脚步。这里远离丛林,地势平坦,正是合适的起点。
姮娥与子期相对而立,间隔数步。无需约定,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深处,与那幅星图完全重合。三色辉光不再仅仅是体表的萦绕,而是自内而外,逐渐变得明亮、纯粹。银辉清冷而缥缈,青碧温润而富有生机,金芒凝练而坚不可摧。三种光芒开始以他们为中心,缓缓旋转、交织,并非混合,而是在流转中构成一个稳定而玄妙的能量结构。
脚下的碎石微微震颤,而后轻轻悬浮离地,又被柔和的力量推开。以他们为中心,一个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力场正在形成,扰动周围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这并非破坏,而是协调,是体内的能量与外界更宏大规则建立初步连接的征兆。
子期最先睁开眼,他的眼中仿佛有青色的星点闪过。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那道青碧辉光脱离身体,在掌心上方尺许处凝聚、延展,逐渐形成一片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复杂能量纹路的半透明筏状物。它并非实体,纯粹由能量构成,边缘微微波动,散发着稳定的空间亲和气息。
姮娥也随之睁眼,银眸里倒映着即将逝去的星辰。她抬起双手,做出虚托的姿态。银色的辉光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覆盖并融入子期构筑的那片“筏”中,为其镀上一层清冷的月华,同时也带来了更强大的灵觉与导向特性,使其与意识中星图路径的联系更加紧密。
最后,是那抹金芒。它并未脱离任何一人,而是如游龙般环绕着两人以及他们共同构筑的能量之筏游走,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这些轨迹彼此连接,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罩雏形,坚固、内敛,蕴含着守护与破开前路阻障的意志。
三种力量,在此刻达到了出发以来的最高谐振。能量之筏完全成形,静静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光纹流淌,无声召唤。
他们并肩,一步踏出,稳稳落在光筏之上。没有实质的触感,只有能量与自身本源完美的共鸣与承托。心念微动,光筏便无声无息地抬升,平稳得如同仍在大地之上。
晨风拂过原野,吹动他们的衣袂。脚下的大地渐渐远离,山川河流缩略成斑斓的图案。回头望去,那座他们攀登、并立、获得启示的巨山,在广袤地貌中也成了视野里一个深沉的墨点。
但他们没有再长久回顾。目光转向星图指引的前方,那片天空正在褪去夜衣,露出晨曦的淡金与鱼肚白。然而,在他们能量的感知里,更深邃的“路”已然显现——那不是肉眼可见的云天,而是存在于空间层次之中,由星图节点连成的、细微的轨迹涟漪。
墟言或许无声,星辰确然铭记。
光筏调整方向,对准那无形的轨迹。下一秒,能量微微沸腾,护罩金光轻闪,银青二色主导的筏身荡开一层柔和的空间波纹。
然后,倏然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音爆,只有一道淡去的三色流影,划过渐亮的苍穹,没入高天之上,肉眼难辨的虚空脉络之中。真正迈向星海的旅程,于此,正式开始。脚下的世界迅速化为一个美丽的弧线,沉入身后的深蓝。前方,是浩瀚的星宇,是等待揭晓的因果,是那一点在破碎世界核心顽强搏动的微光。
而在他们离开后的山峰之巅,最后一缕属于他们的辉光印记,也彻底融入初升的朝阳之中,再无痕迹。只有山风依旧,掠过空寂的顶峰,仿佛在诉说着一段短暂却注定被传颂的过往。远在维度之外的那道目光,又一次投来,这次,在那沉吟之中,似乎多了一分专注的审视。命运的丝线,因这束微光的主动跃迁,而开始了更加复杂的编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