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阳镇的第三天,他们进入了南方的丘陵地带。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人烟也逐渐稀少。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溪流旁扎营。子期生火,姮娥用溪水煮了些干粮,加入了李阿婆给的酱菜,简单的晚餐竟也香气扑鼻。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姮娥取出那支木簪,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簪子上的纹理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细微的银色脉络流淌着极淡的光晕,比起在青阳镇的夜晚,似乎确实明亮了些许。它不再仅仅是记忆的载体,更像是一枚精巧的罗盘,指针无形地指向南方更深邃的群山。
“它……在‘热身’。”子期看着簪子,感受着自己体内那与之共鸣的暖流,“离源头越近,反应就越明显。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确认着。”
姭娥将簪子贴近心口,闭目片刻。“不是紧迫的催促,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引领。仿佛知道我们一定会来,所以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睁开眼,将簪子仔细插回发间,“这种感觉很奇怪,不令人恐惧,反而有种……归乡般的平静,虽然我们并不知道那‘乡’具体在何处。”
子期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星图指向彼此,是因为我们本就属于同一个‘图案’。现在指向南方,或许意味着,那里有我们这幅‘图案’缺失的另一部分,或者……是整幅更大图景开始显现的边缘。”
夜色渐深,星空低垂。南方的星空与青阳镇看到的并无太大不同,但那冥冥中的牵引,在远离熟悉家园的旷野中,变得更为清晰可感。它不再是意念里模糊的涟漪,而近乎一种低语,轻柔地拂过意识表层,带着微凉而湿润的气息,像是来自某处幽深的山谷,或是古老森林的深处。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依循着这股牵引,调整着方向。有时沿着猎户踩出的兽径,有时甚至需要攀爬岩石,穿过密林。路途艰辛,但两人都非寻常百姓,子期体内苏醒的力量让他步履稳健,眼力敏锐;姮娥则对草木、地势有着天然的亲和力,总能找到水源和相对安全的歇脚处。多年的分离与孤独,赋予了他们坚韧;而十七年宁静的相守与“编织”,则让这份坚韧沉淀为更从容的力量。
他们很少交谈,默契却流动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伸手相扶之间。有时,子期会捕捉到姮娥望向南方群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那并非惧怕,更像是一种……近乡情怯?对着尚未谋面、却已魂牵梦萦的“故乡”?
第十日午后,他们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势在这里陡然下降,形成一片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盆地。盆地上方云雾缭绕,影影绰绰能看见下方并非平坦地面,而是布满了高低错落、形态奇特的阴影,像是坍塌的巨构,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过分规整的喀斯特地貌。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有一片区域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微光,即使在白日也未曾被天光完全掩盖。簪子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温热,子期体内的光河也加快了流淌的速度。
他们站在山梁上,久久凝视着下方那片神秘的谷地。风从谷中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陈腐的植物味道,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冷却后的清冽感。
“就是那里了。”姮娥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子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嗯。”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看似不远的距离,却因地质奇特、藤蔓缠绕、以及某些滑不留脚的湿滑岩石而显得漫长。他们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下到盆地边缘。靠近了看,那些奇特的阴影越发清晰——是残破的、巨大的石质结构与古老的、异常粗壮的树木根系纠缠在一起。有些石刻的纹理早已模糊,但仍能看出非自然形成的几何图案。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微光来源于盆地中心一个缓坡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的天然或人工的洞口,光芒便是从洞口内部隐隐透出,并不强烈,却坚韧地穿透了洞口的藤蔓和雾气。
站在洞口前,那股牵引力达到了顶峰。簪子微微震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子期感到自己体内的光几乎要透体而出,与洞口的光芒遥相呼应。姮娥深吸一口气,率先拨开了垂落的藤蔓。
洞口向下延伸,内部并非漆黑一片。石壁本身似乎蕴含着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矿物,散发出幽蓝和淡绿交织的冷光,足以照亮脚下的台阶——那显然是经过精心凿刻的石阶,尽管边缘已被时光磨蚀得圆润,覆满青苔。
他们拾级而下。空气清凉而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旧书卷和雨水混合的气味。石阶螺旋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如倒悬的星空。洞窟中央,是一个平静无波的地下湖,湖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莹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正是他们在上面看到的微光之源。湖边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台、石柱,上面刻满了与簪子上同源的、复杂精妙的星象与几何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湖泊正对着他们方向的对岸,有一尊几乎与洞窟等高的、已然残损大半的女性石像。石像的面容早已风化模糊,姿态却依然优雅,她抬起的一只手臂指向洞顶某个方向,另一只手臂似乎原本抱着什么,如今已空空如也。尽管破损严重,那石像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庄严、悲悯而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姮娥怔怔地看着那尊石像,眼眶骤然红了,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有任何关于这石像的记忆,但一种源自血脉骨髓深处的悸动与哀伤,瞬间吞没了她。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
子期也同样震撼。他体内的光河此刻平静下来,不再奔涌,而是如同这地下湖水一般,沉静、深邃,仿佛回归了本源。他看向石像,又看向姮娥,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成形——那不是一尊简单的雕像。
姮娥颤抖着手,取下了发间的木簪。就在木簪离开她发丝的瞬间,异变陡生。
乳白色的湖水中心,泛起了一圈涟漪。紧接着,湖水开始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慢慢旋转起来。柔和的白光变得明亮,但并不刺眼。与此同时,对岸那尊巨大的石像,残留的部分竟也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与湖水之光,与姮娥手中的簪光,交相辉映。
湖心旋转的水流中,有点点如同星辰般的光粒升腾而起,缓慢地、坚定地朝着石像那只空空的手臂汇集而去。光粒越聚越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长条状的轮廓。轮廓逐渐凝实,显现出与姮娥手中木簪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形,只是更加莹润,仿佛由最纯粹的光与玉髓雕琢而成,上面流淌的星图灿烂夺目,宛如将整条银河浓缩其中。
两支簪子,一支握在姮娥手中,朴实无华,承载着十七年隐秘思念与等待;一支正在湖光与石像的共鸣中重新凝聚,光华万丈,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钥匙。
姮娥看着手中微微发烫、与湖心光晕节奏一致脉动着的木簪,再看向那正在凝聚的、光华璀璨的星图之簪,一个遥远的、破碎的词语,伴随着潮水般的酸楚与恍然,冲破了遗忘的封缄,在她的唇齿间溢出,轻若叹息: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