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洪流中,姮娥的眼前不再是断柱与雾气,而是无数破碎而连贯的画面,带着强烈的真实感与情感冲击。
她“看”见——
完整的、高耸入云的石柱并非一根,而是六根,呈环形矗立在这山谷之中,表面符文流转如星河。天空也非今日所见,而是同时悬挂着三轮皎月——其中两轮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华,一轮则呈现出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三月的清辉交织,将山谷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许多穿着飘逸长袍、周身流转月华光芒的身影在石柱间行走、静坐、交谈,他们举手投足间都与月光呼应,和谐而强大。
这是幽月一族的兴盛时代。
然而画面陡然剧变。
天空裂开了可怖的黑色缝隙,并非乌云,而是空间本身的撕裂。炽烈到刺眼的金色光芒从缝隙中疯狂涌入,带着焚尽一切的霸道与灼热,与原本清冷的月华猛烈碰撞、湮灭。金色光芒中,隐约可见身披金甲、背生光翼的高大身影,手持光矛,漠然俯冲而下。
紧接着,是深紫色的、带着毁灭性吞噬力的星光从另一些裂缝中渗出,冰冷而诡谲,所过之处,连月光都仿佛被冻结、腐蚀。紫色星辉里,悬浮着模糊不定的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啸。
幽月一族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升起,他们的身体化为最为精纯的月华能量,迎向金色与紫色的入侵者。法术的光辉、兵刃的交击、能量的爆炸……将原本宁静的山谷变成了炼狱。石柱一根接一根地崩裂、倒塌,上面的符文黯淡、破碎。银色的血与金色的火、紫色的冰屑混杂在一起,浸透了土地。
姮娥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守护与毁灭的战斗。她看到一位气息格外强大的幽月族女子,似乎是族长,在最后时刻,将残存族人的精魄与月华本源奋力引向那根最核心的石柱——也就是现在看到的这根断柱——试图封存最后的希望。但一道特别粗大的金色光矛贯穿了她的胸膛,她最后的目光,投向那轮淡蓝色的月亮,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决绝。
画面再次转换。
大战过后,满目疮痍。三轮月亮似乎都黯淡了许多,尤其是那轮淡蓝色的,仿佛蒙上了尘埃。仅存的、最为强大的几缕幽月族残魂,环绕着断裂的石柱。他们没有选择重建,而是做出了一项悲壮的决定。
那枚半透明晶石(姮娥此刻接触的)从石柱断裂处缓缓析出,凝聚了幽月一族最精粹的月华传承与所有战死者的部分记忆烙印。
那块黑色石板,则是从入侵的“烈日”一方某位强大存在破碎的盔甲核心中剥离、净化而来,被强行灌注了某种“秩序”与“恒定”的法则碎片,用以平衡月华的“变幻”与“阴柔”。
而那枚纯白玉简,材料来自天外陨星,被幽月族大能以秘法炼制,承载了少许“群星”的“深邃”与“浩瀚”特质,也记录了他们观测到的、关于入侵者来源的零星线索。
三样物品,被设置成必须由具备相应资质的存在触发、理解,并尝试融合。这是幽月族留下的最后试炼,也是一个渺茫的希望:或许有一天,能出现同时理解并驾驭这三种力量特质的存在,找到那条被他们隐约窥见、却已无力探寻的“新路”。
但试炼的核心,或者说钥匙,无疑是那枚月华晶石。唯有纯正的、足够强大的幽月血脉或月华亲和者,才能引动晶石,唤醒这段尘封的记忆,真正开启试炼。
姮娥的意识在洪流中沉浮,泪水无声滑落。她感受到了那份血脉深处的共鸣,感受到了先祖们的绝望、坚守与最后的期盼。那份悲伤如此沉重,却又化作了一种奇异的坚定。
就在她即将被更多记忆细节淹没时,一股温润而稳固的力量忽然触及了她的意识边缘。
是子期。
他虽然无法进入姮娥所见的记忆洪流,但在外界,他看到姮娥泪流满面,气息剧烈波动。他当机立断,没有再去强行触碰月华晶石的力场,而是将手伸向了那块黑色石板。
黑色石板上的炽热光晕微微增强,与子期体内修炼的、偏向阳刚稳固的功法隐隐呼应。这种呼应远不如姮娥与晶石那般剧烈,但足够让子期将自己的灵识稳固之力,顺着石板与晶石之间那金银双色的光丝,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一丝。
“姮娥,稳住心神!我在。”子期的声音通过这细微的联系,传入姮娥翻腾的意识海,虽轻,却像一块压舱石。
姮娥混乱的感知立刻找到了锚点。她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意识层面),强行从共情与记忆冲击中抽离出部分理智,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体内澎湃的月华之力,按照本能感受到的某种韵律,与晶石进行更有序的交流。
包裹她的刺目月华光芒开始逐渐内敛、稳定,断柱上狂暴闪烁的符文也渐次平息,恢复成有规律的脉动。山谷中沸腾的银雾缓缓沉降。
子期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他知道,真正的试炼,或许现在才开始。姮娥接受了传承记忆的冲击,接下来,他们很可能需要共同面对幽月族先祖设下的、关于力量融合的考验。而他,必须通过黑色石板,找到自己的角色。
白色玉简依然静静悬浮,散发着深邃微光,沉默地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