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姮娥便在这地下湖边的石台上住了下来。起初的几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石像脚下,握着那枚木簪,闭目感受。那乳白色的湖水似乎蕴含着某种温和而滋养的能量,湖面升腾起的点点光辉,每当姮娥心绪沉淀,尝试与手中木簪沟通时,便会受到吸引,如同归巢的萤火,缓缓萦绕在她身周,继而融入她的身体。每一次融入,都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也唤起了更多沉睡的记忆碎片。
她逐渐能更清晰地“看”到那座名为“望舒宫”的殿宇。并非如今的断壁残垣,而是它完好时的模样:以不知名的月白色玉石为主体,铺陈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檐角仿佛勾连着星辰,廊柱上流淌着如水清辉。宫中人影绰绰,皆气度清华,操弄月华星芒如臂使指。她看到了那位气质如明月般的女子,更加频繁地出现在这些记忆中——有时在宫苑深处细心照料一株散发清辉的奇花,有时在观星台上静静仰望夜空,更多的时候,是温柔地抱着还是婴儿的自己,轻声哼唱着旋律奇古、安宁静谧的歌谣。那歌谣的调子,姮娥竟隐隐觉得熟悉,仿佛在久远的梦里听过。
记忆的复苏也伴随着身体的变化。姮娥能感觉到,一股清冷而柔和的力量,正以心口和手中的木簪为源头,在她四肢百骸间缓慢而坚定地流转。起初只是微弱的气流,渐渐变得清晰可感,如月下清溪,涤荡着她的经脉。她无师自通般地,开始能引导这些微光。心念动处,指尖可以凝聚出一小团朦胧的、珍珠般的光晕,触之微凉;意念集中时,身周的尘埃会在无形的力场中悬浮、轻旋。她对黑暗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即便闭上双眼,也能“感觉”到洞窟内每一块岩石的轮廓,每一滴湖水的涟漪,甚至能捕捉到更远处,子期所在方位那温暖如朝阳的、独特的气息波动。
子期并未远离。他在距离湖泊约半里外,找到了一处较为干燥、有地下溪流经过的侧洞,作为临时居所。与姮娥觉醒月幽之力时的静谧内敛不同,子期体内的“羲和”之力更加沛然外显。他需要适应的,是如何控制这仿佛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光和热。
他常常面对石壁静坐,尝试理顺从心脏泵向全身的“光河”。那力量灼热、明亮,带着洪荒般的生命力,却也桀骜难驯。稍有不慎,指尖便会迸出细小的金色火花,将岩石灼出黑点;情绪起伏时,周身温度会不自觉升高,连空气都微微扭曲。他必须全神贯注,以强大的意志力引导、安抚这股力量,将其约束在体内,按照某种玄奥的路径运行。他发现,当他心境平和,意念专注于体内那轮“内视”中如同微缩太阳的光团时,力量便温顺许多,流淌间带来磅礴的生机与暖意,甚至能缓慢修复他长途跋涉和先前探索遗迹时留下的一些细微暗伤。
每隔几天,子期会来到主窟湖边,与姮娥交换彼此的发现与感受。两人围坐在姮娥用找到的干燥苔藓和柔软矿物纤维铺就的“席子”上,中间燃着一小堆姮娥尝试操控微光点燃的、几乎无烟的乳白色“冷焰”。
“我能‘听’到更多了,”姮娥捧着用光滑石片盛放的、清甜的湖水,轻声说,“不光是画面。昨天,我好像听到了母亲……或者说,留下这石像和湖泊的那位存在,最后时刻的一声叹息。很轻,但……充满了遗憾和期望。”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木簪,“这湖水,似乎不仅仅是水。它像是一种……液化的记忆,或者能量的沉淀。浸泡其中,我感觉很安宁,学习控制力量也快一些。”
子期点点头,他刚结束一轮对体内光河的梳理,额角还带着细汗,但眼神明亮:“我这边,力量狂暴一些,但核心的感觉是‘生长’和‘照耀’。我试着将一丝力量注入洞壁的苔藓,它们长得异常快。”他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那条小暗溪,被我气息影响,水温都升高了些,里面开始出现一些我没见过的、喜暖的透明小虫。”他看向湖面,又看向那尊石像,“羲和与望舒,日与月,光与影,生长与宁静……我们的力量本质似乎相对,却又奇妙地能够共存,甚至……隐约呼应。这洞窟的震动,湖光的反应,都说明它们并非孤立。”
姮娥也感觉到了。当子期靠近时,她体内清冷流淌的力量并不会抵触,反而会微微活跃,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温暖的小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她手中木簪的光华,在子期运转力量时,也会变得稍微明亮一点。这种微妙的共鸣,让他们都意识到,彼此的命运和力量,恐怕真的自古便纠缠在一起。
一日,姮娥在尝试更精细地操控月华之力,试图将空中飘散的光点编织成记忆中出现过的小小星图时,触动了什么。石像那双悲悯垂视的眼眸,忽然间流泻出比平时浓郁数倍的清辉,笔直地照射在姮娥手中的木簪上。
木簪骤然发烫,姮娥并未松手,而是福至心灵般将其高高举起。所有的清辉如同找到了归宿,疯狂涌入簪体。紧接着,木簪脱手飞出,悬浮在石像与姮娥之间的半空,簪身剧烈震颤,表面那些古朴的纹路次第亮起,不再是单一的光,而是流淌出日月星辰、山川湖海的微小幻影!
一个比之前任何记忆碎片都要清晰、连贯,并且带着明确意志的信息流,猛地冲入了姮娥的脑海,子期在一旁也感受到了强烈的精神波动。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婉而庄严,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尽的眷恋,直接在他们心间响起:
“后来者……我的血脉……终于等到你了……”
“我乃望舒末代司辉使,月凝。此身已与宮阙同寂,残念依托神像与这‘溯光湖’存续,只为等待,传递最后的火种与真相。”
光影变幻,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一段浓缩的、史诗般的记述:
古老的年代,神人共居,羲和掌日曜,主生发、光阴、文明;望舒掌月辉,主宁静、守护、记忆与梦。二者调和,维系天地平衡。望舒宫不仅是神殿,更是守护世界“暗面”平衡、梳理众生梦境记忆、封印诸多幽暗之物的枢纽。
然而,一场被称之为“蚀”的灾劫毫无征兆地爆发。并非外敌入侵,而是世界根基的某处出现了“裂隙”,一种饥渴的、吞噬光热与秩序的“虚无”从中渗漏。它最先侵蚀了与“暗面”联系最深的望舒宫。宫殿的防御在本质相克的“蚀”面前迅速瓦解,许多族人连同其守护的“封印”一同被吞噬、湮灭。
月凝,作为当时宫中力量最强的司辉使,在宫阙即将彻底崩塌、无数被封印的古老危险将要随“蚀”一同涌入现世的最后关头,做出了抉择。她燃烧全部神力与生命,以己身为基,结合望舒宫残存的根本大阵,将这片核心区域连同最重要的几个未破封印,强行“折叠”、“沉陷”入大地深处,形成这片独特的秘境空间,以“溯光湖”(实为高度凝聚液化的月华守护之力与宮阙记忆的混合体)和自身所化石像为阵眼,死死镇住这片最后防线,同时隔绝内外,防止“蚀”的蔓延和封印物的泄漏。
而在实施这最终封印之前,她忍痛将尚在襁褓、血脉纯净的女儿,以最后的力量送出了正在崩溃的宫阙,投向远方相对安全的凡俗世界,并将这枚蕴含望舒本源印记、能指引归途的“月魄簪”留作信物。送出孩子的那一刻,她也分割了自己的一缕最纯粹的祝福与思念,融入簪中。
“蚀的源头未被查明,它可能仍在某处潜伏。望舒已寂,羲和……亦在当年灾变中失去音讯,恐亦凶多吉少。”月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伤与沉重,“孩子,你继承了我的血脉与‘月魄簪’,便也继承了望舒的使命。这湖底,镇封着当年宫中最危险的三样事物碎片——‘幽影之喙’、‘旧梦之痂’、‘时光断片’。我的力量随时间流逝已日渐稀薄,封印松动的周期越来越短。你需要成长,需要真正掌握望舒之力,在我残念彻底消散前,重新加固封印,甚至……找到彻底净化或解决它们的办法。”
“而你身边的少年……他身上的气息,是‘羲和’的传承。虽然微弱,但本质无错。日月光辉,本就相依相存。他的出现是机缘,也是希望。或许,应对未来的风波,需要你们并肩……”
信息流到此渐渐减弱,月凝最后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充满温柔与期盼:“活下去……我的女儿……连同我们的份一起……看护好这个世界的光与影……”
清辉收敛,木簪“叮”一声轻响,落回姮娥掌心,温度恢复正常,但姮娥能感觉到,内部似乎多了一些更深刻的东西,仿佛是一张模糊的地图,或是一把权限更高的钥匙。
姮娥早已泣不成声,朝着石像深深跪伏下去。这一次,不再是朦胧的感应与猜测,而是母亲跨越漫长时光的亲口陈述与托付。身世、使命、责任,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沉重。
子期肃然起身,对着石像郑重一礼。他体内的光河在这段信息流入时奔腾汹涌,似乎在呼应着那段涉及“羲和”的往事,传来阵阵灼热的悲鸣与激荡。
良久,姮娥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虽红肿,却再无疑虑与彷徨,只剩下破茧重生般的坚毅。她看向子期,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你都听到了。”
子期点头,目光如炬:“听到了。我的责任,看来也不仅仅是掌握力量那么简单。”他看着姮娥,伸出了手,“月凝前辈说得对。这条路,我们需要一起走。”
姮娥握住他的手,冰冷的指尖触及温暖的掌心,两股截然不同却隐隐呼应的力量轻轻一触,仿佛达成了某种古老的契约。
洞窟内,“溯光湖”水光潋滟,仿佛感知到了新一代守护者的决心,荡漾开更加柔和明亮的辉光。钟乳石群星闪烁,石像月凝依旧静默垂视,但那份悲悯中,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地底遗秘已然揭开,远古的使命落在肩头。平静的觉醒期结束了,等待姮娥与子期的,将是学习掌控力量、应对湖底封印的挑战,以及,终将面对那场古老灾变可能遗留下的、笼罩在世界阴影中的未知波澜。他们的旅程,从这片被遗忘的月光遗迹开始,正缓缓驶向更加莫测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