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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期的手指刚触到泥泞中外套的边缘，一阵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泥水坑里激起细小的涟漪。就在他拽起外套的瞬间，一道银光从口袋里滑出，"叮"的一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这是..."子期的呼吸凝滞了。
躺在泥水中的银簪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簪头的流云纹在雨中若隐若现。这是姮娥去年立夏时落在他家的，此后她就再没出现过。簪子表面凝结的水珠突然颤动起来，接着违反常理地向上浮起，在空中组成一幅微缩的水道图。
池塘方向传来异样的水声。子期抬头望去，原本平静的水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他下意识攥紧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后颈的月牙形印记突然灼烧般疼痛——这个自小就有的胎记，每逢月圆就会发烫，但从未如此剧烈。
"姮娥..."子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赤脚踏入浅滩。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冰凉并未出现，池水如同被阳光晒暖的溪流，温柔地包裹住他的脚踝。银簪从他指间挣脱，悬浮在空中，簪尖直指水下某个看不见的点。
第二步迈出时，水位已升至膝盖。子期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分裂成两个：一个留在动荡的水面随波摇晃，另一个正向深处游去。最不可思议的是，水中的倒影腰间系着那个早已褪色的香囊——姮娥十五岁那年绣的，上面歪歪扭扭的并蒂莲纹样此刻竟在水中舒展绽放。
"恐惧会让人在镜中无限坠落..."
当水漫到胸口时，姮娥的声音突然穿透水面传来。子期感到一阵轻盈，仿佛重力正在消失。他接上记忆中后半句话："而爱会打开门。"这是他们十六岁那年，偷偷在废弃磨坊墙上涂鸦的字句。此刻这些文字正随着他的吐息在水底泛起银光。
深吸一口气后，子期整个人沉入水中。下沉的过程如同穿过无数层镜面，每一层都映出不同的记忆碎片：姮娥在麦田里奔跑时飞扬的发梢，暴雨夜两人挤在谷仓分享的半张饼，还有她最后一次出现时，别在衣襟上那朵将谢的荼蘼花。
水底深处浮现两扇门。金门散发着蜂蜜般黏稠的光晕，而银门则流淌着水纹似的柔光。银门的门环是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随着水流轻轻转动。当子期伸手触碰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血管中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细小的银色光点。
后颈的印记彻底转为月白色，十七年来的灼热终于平息。在穿过门扉的刹那，子期最后回望。透过晃动的水面，他看见岸上的村民们不知何时手拉手围成圆圈，小满弟弟手里的麦穗正在抽枝发芽。更惊人的是金门在水中的倒影——那分明是另一个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磨坊的风车正在暮色中转动。
银门关闭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子期站在陌生的河滩上，发现粗布衣已变成绣有水纹的绸衫。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捣衣声，柳树下有个挽竹篮的身影正在转身。当那人抬起脸时，发间摇晃的银簪在逆光中闪烁——与子期口袋里滑落的那支一模一样。
这里的雨滴是向上的。千万颗水珠从地面升向天空，像无数逆流的星河。子期摸向后颈，水形印记已经变成真正的月光，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柳树下的身影越走越近，竹篮里新鲜的山茱萸红得刺眼。
"你迟到了三个秋天。"姮娥笑着说，露出手腕内侧与子期后颈一模一样的月牙印记，"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那支簪子。"
子期望向她身后，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是颠倒的——树叶是银白色的，泥土泛着蓝光，而天空呈现出麦田般的金黄。在某个瞬间，他仿佛同时看到两个世界的全景：故乡的麦浪与异界的银枫，金门的倒影与银门的实体，以及站在两个世界交界处的，完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