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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姮娥向前一步时，子期闻到熟悉的山茱萸香。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的虚空——那条河的对面没有岸，只有缓缓旋转的云絮，云絮里偶尔闪过故乡磨坊风车的剪影。原来银门不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门，而是折叠时间的镜片。此刻他能同时看到，十七年前姮娥消失在麦田尽头的那个黄昏，和当下她站在逆雨中的这个时辰。时间在这里成了可触摸的织物，过去与现在的丝线经纬交织。
姮娥的竹篮轻轻放在地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子期后颈印记的上方一寸。没有触碰，但月光印记如静潭投入石子般漾开涟漪。“霜序，”她轻轻说出这个陌生的词，“是我们这里计算归期的历法。每片逆升的雨会在天空凝结成霜，落霜三次为一序。”子期忽然想起自己沉入水底前，故乡正是霜降时节。井沿的白霜，屋檐的银棱，还有姮娥最后一夜呵出的雾气。原来所有的告别都是重逢的计数。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些血管里的银色光点正随着呼吸明灭。它们流动的节奏与姮娥手腕印记的微光完全同步，仿佛共用同一个月光脉搏。当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终于重叠时，子期口袋里那支簪子居然自己滑了出来，悬浮在半空。簪头的银饰旋转展开——那不是简单的花纹，而是一个微缩的星图，与此刻天空的星辰排布遥相呼应。
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忽然变了调子。子期侧耳细听，辨认出那是故乡的童谣，小满弟弟曾经在麦垛上反复哼唱的那首。“金门存实，银门映虚。”姮娥的声音也像从水中传来，“但你选择的是看见虚实的交界。”她指向天空，那些逆向的雨珠果然开始凝结，在半空中形成霜花。每一朵霜花的晶体里，都封存着一帧过往——暴雨夜的谷仓、飞扬发梢的弧度、荼蘼花瓣落下的姿态。
子期终于明白后颈那十七年的灼热是什么。那是被折叠的时间在寻找出口，是另一半月光印记在宇宙另一端的呼唤。而此刻的清凉，是双月终于同辉的圆满。他无需询问这十七年里姮娥如何度过，因为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时光的丝线已经将两个平行故事编织进同一幅锦缎。她眼角的细纹和他掌心的老茧，都是岁月在两地书写的同一封信。
更远处的柳树开始飘絮。这里的柳絮是淡金色的，像细碎的麦芒。它们飞向倒悬的天空，与降下的霜花在半空相遇，迸发出极微弱的、铃铛般的脆响。这是霜序交接的钟声，是时间完成折叠时的回音。姮娥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截山茱萸的枝条，插进子期胸前的衣襟。鲜红的浆果碰触绸衫水纹的刹那，所有颜色恢复正常——银叶染绿，蓝土转褐，金天复蔚。
但子期的眼眸深处，永远留住了那一瞬间的双重视野。他看见两个村庄在时空的折痕处背靠背生长，金门与银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选择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看见完整。当姮娥牵起他的手走向柳林深处时，子期最后一次回眸。河面上同时倒映着两个世界的影子：故乡的磨坊风车与这里的倒生垂柳，在涟漪中交融成崭新的图腾。而水底，他的倒影后颈上，月光印记正温柔地，与世界一起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