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蹲在磨坊后的溪流边,手指悬在水面上方三寸处。十七年来,每逢雨季,他都会来这里——姮娥消失的地方。水滴从他的斗笠边缘坠落,在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那些圆环相互碰撞又分开,像无数个破碎的承诺。
"子期哥。"
小满的声音让他手指一颤。转身时,斗笠上的积水洒在粗布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三岁的男孩被姐姐抱在怀里,小手攥着一把麦穗,金灿灿的穗尖在雨幕中微微发亮。子期瞳孔收缩——那些麦穗的排列方式,与传说中金色门楣的雕纹一模一样。
"弟弟说..."小满犹豫地看了眼池塘,"水底下有人在唱歌。"
子期的膝盖撞在溪边的青石上。疼痛迟了半拍才传来,因为此刻他的耳中正回荡着那个旋律——姮娥总爱哼的采菱曲,每个转音都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雨声忽然远去,十七年前的记忆像被擦亮的铜镜般清晰:姮娥赤脚坐在溪石上,脚踝没在水中,月光把她手腕上的银镯映成流动的汞。
池塘中央泛起银光。子期踉跄着奔向岸边,蓑衣被灌木扯开一道口子。水面之下,一扇雕着水波纹的银色门扉正在成形,门缝里漏出的不是池水,而是凝如实质的月光。那些光雾在水下盘旋,形成螺旋状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有菱花飘浮。
"你们看见了?"子期回头时声音嘶哑。小满点点头,而她怀里的孩子突然伸出沾着麦粒的手指:"姐姐在门后面。"
村民们不知何时聚集在了池塘四周。没人打伞,雨水顺着赵叔木匠围裙的褶皱流下,在李婶的织布梭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们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震耳欲聋——子期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今夜才发现异象,而是十七年来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老木匠摘下油毡帽按在胸口时,一枚木屑从他指缝飘落。子期认得那种木材,是村口神龛年年修缮用的降香黄檀。织布的李婶将鬓边白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子期想起葬礼上撒纸钱的手势——不是告别,是护送远行者启程的古老仪式。
"姮娥那晚..."子期扯开衣领,露出后颈的水形印记。那枚自幼就有的胎记此刻正由青转蓝,"不是失足?"
赵叔的喉结滚动了几下:"门每十七年开一次。"他粗糙的拇指按在子期胎记上,触感如冰,"上次开门时,姮娥说听见门里有你的声音。"
子期的外套落在泥泞中。当他弯腰去捡时,银簪从口袋里滑出——这是姮娥留下的唯一物件,簪头的流云纹在雨中闪着诡异的光。更惊人的是,当簪子接触地面上的积水时,那些水珠竟然逆着重力向上浮起,在空中组成细小的水道图。
池塘中央的漩涡扩大了。子期赤脚踏入浅滩时,银簪突然悬浮而起,簪尖直指水下门缝。第一个脚趾触到水面的瞬间,他后颈的印记像被烙铁灼烧般剧痛。但实际感受到的却是温暖,池水如同春日晒暖的溪流,温柔地包裹住他的脚踝。
第二步,水漫过膝盖。子期看见自己的倒影分裂成两个:一个留在动荡的水面,另一个正向银门游去。倒影腰间系着姮娥绣的香囊,上面的并蒂莲纹样正在水中舒展绽放。
当水线升至胸口,某种轻盈感突然降临。子期听见姮娥的声音穿透水幕:"恐惧会让人在镜中无限坠落,而爱..."
"而爱会打开门。"子期接上后半句。这是他们年少时在磨坊墙上的涂鸦,此刻正随着他的吐息在水底泛起银光。深吸一口气后,他整个人沉入水中。
下沉的过程像是穿过无数层镜面。银色门扉在深处散发着柔光,门环是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子期伸手触碰时,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血管中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细小的银色光点。后颈的印记彻底转为月白色,十七年的灼热终于平息。
穿过门扉的刹那,子期最后回望。透过晃动的水面,他看见岸上的村民们手拉手围成圆圈,小满弟弟手里的麦穗正在抽枝发芽。更惊人的是金色门的倒影——那分明是另一个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磨坊的风车正在暮色中转动。
银门在身后关闭时没有声响。子期站在陌生的河滩上,发现自己的粗布衣变成了绣有水纹的绸衫。远处传来捣衣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柳树下挽着竹篮。当那人转身时,子期看清了她发间摇晃的银簪——与他口袋里滑落的那支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但这里的雨滴是向上的,从地面升向天空,像无数逆流的星河。子期摸向后颈,水形印记已经变成真正的月光,凉丝丝地贴着皮肤。他忽然明白,两扇门从来就同时存在,就像他和姮娥始终活在彼此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