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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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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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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一十五章 陆家祠堂里的灯火

1960年,我的父亲——一位普通的基层教育工作者,带着他六岁的弟弟(我唯一的叔叔)在陆坊中小学工作。

那一年,县委党校在陆坊下李举办的理论学习班,父亲参加了。那个年代,政治学习是每个干部的必修课,也是提升思想觉悟的重要途径。父亲白天参加紧张的理论学习,晚上回到简陋的住处,还要照顾他年幼的弟弟。

我的叔叔那时才上小学一年级,父亲便把他托付给学校里一位慈祥的老校婆(当地对学校里做杂务的老妇人的尊称)照看。每天清晨,父亲送叔叔去学校,晚上再接他回来,风雨无阻。叔叔后来回忆说,那位校婆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心地善良,把他当作自己的孙子一样疼爱,常常偷偷给他留些好吃的。与此同时,我的母亲黎彩云仍在浒湾小学(浒小)任教。

母亲是一位敬业的乡村教师、长期的劳累和艰苦的生活条件,终于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她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疼痛难忍,几乎无法行走。父亲得知后心急如焚,他每天下班后,都要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返六十多里山路,把母亲送到抚州医院治疗。那时的道路崎岖不平,自行车颠簸得厉害,母亲坐在后座上,常常疼得直咬牙。父亲就尽量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骑行,生怕颠簸加重母亲的痛苦。县总工会那年分配到一个疗养指标,给了教育工会。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为母亲争取。经过他的努力,母亲获得了去青山湖疗养三个月的机会。那三个月里,母亲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和休养,病情逐渐好转。疗养院的环境优美,空气清新,母亲的心情也开朗了许多。父亲每周都会骑车去看望她,带些家里做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三个月后,母亲康复归来,重新回到了她热爱的讲台。这件事让我看到了父亲对家庭的责任感,也让我明白,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互助是多么珍贵。

父亲在陆坊工作期间,不仅忙于自己的教学和管理工作,还热心帮助朋友们。他的好朋友龚佑喜叔叔要结婚了,父亲主动陪同他到杭州采购结婚用品。那时的杭州,虽然也受到经济困难的影响,但作为省会城市,商品种类还是比小县城丰富得多。父亲和龚叔叔在杭州的大街小巷穿梭,精心挑选着每一件物品。他们买来了新被面、脸盆、热水瓶等结婚必备的物件,还特意为新娘吴惠珍婶婶挑选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回程的路上,两人虽然疲惫,但父亲心里充满了对老朋友新婚的祝福。

年底,龚佑喜叔叔和吴惠珍婶婶的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按照当地习俗,婚礼同时,还为龚叔叔的祖母庆祝八十大寿。父亲和詹秋平伯伯、曾凡、陈样贵几位老师一起,主动承担了接新娘的任务。他们借来几辆装饰一新的自行车,早早地来到新娘家。新娘穿着父亲和龚叔叔从杭州买来的红色大衣,羞涩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由父亲护送着来到龚家。婚礼现场虽然只有乡亲们凑起来的花生、瓜子、红薯干及自家酿的米酒,但大家其乐融融。晚上,几位老师又当起了“车夫”,把从远处来贺喜的宾客一一送回家。这场婚礼,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成为当地一段佳话。

在陆坊工作期间,父亲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校的建设和发展中。当时的陆坊小学条件极为艰苦,教室是破旧的祠堂改建的,桌椅板凳残缺不全,教学设备几乎为零。但父亲没有气馁,他想尽各种办法,把工作分配给大家做,让每位老师都明确自己的职责,各司其职。他常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为了改善师生的生活条件,父亲做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经公社批准,学校调入了专业农技人员许亨太来管理农场。他们向附近的生产队借了五亩田地种植蔬菜,师生们利用课余时间参加劳动,既保证了食堂的蔬菜供应,又让学生们在劳动中得到了锻炼。但即便如此,主食仍然不够吃。父亲就组织学生们上山采栎子(一种野生植物的果实,可以磨粉充饥)。学生们背着土箕,翻山越岭,一趟趟地把栎子背回学校。有时一天要跑十多趟,小小的肩膀都被土箕的带子勒出了血印。栎子磨成粉后,既可以掺在面粉里做菜,又可以在粮食极度短缺时当作主粮。春天来了,竹林里的嫩笋破土而出。父亲带着师生们去拔小竹笋,新鲜的竹笋炒着吃清脆可口,多余的就晒成笋干,一年到头都能当菜吃。下杨港的水塘里有很多糊头鱼(当地对一种小鱼类的俗称),父亲组织师生们用土办法“闹鱼”(一种不用渔网,而是用药物或其它方法捕鱼的方式)。闹一次鱼,收获颇丰,两天都捉不完。新鲜的鱼煮着吃,多余的就烘干保存,这样师生们天天都能吃到鱼。

为了解决食堂的燃料问题,父亲带领师生们上山砍柴,还学会了烧炭的技术。烧好的木炭既解决了食堂的用柴问题,多余的就卖给供销社的生资部,换回一些急需的物资。冬天来了,木炭还能用来御寒。那一年,全国大炼钢铁,烧制的木炭也支援了这一运动。

老师们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坐班集中办公。粮食定量很低,大家常常饿着肚子。为了填饱肚子,集体办公结束后,我的父亲就组织老师们就结伴去田间叉鱼。男教师在外面照鱼,女教师就在校内厨房煮鱼。师生们只有吃了点东西,才能安心入睡。

收割糯禾的季节,师生们会细心地拣拾起掉在地上的禾穗,加工做成糍粑。没有糖,大家就想办法到医院开止咳糖浆代替白糖。虽然味道不如真正的白糖,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学生们读书更加艰苦,白天上课,课余时间要砍柴、种菜,晚上还要自习。没有电灯,每个学生都自制了墨水瓶小油灯。油不够用时,就用松明子(一种燃烧时亮度很高的植物材料)烧火照明。松明子放在教室中间,师生们围坐在一起,借着摇曳的火光夜读。那昏黄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专注而坚毅的面孔,成为那个特殊年代最动人的画面。

晚上学生就睡在教室后面,蚊子特别多。父亲想了个办法,点燃樟树柴烟来驱赶蚊子。樟树的香气既能驱蚊,又能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气息。师生们就住在陆家祠堂里,这里既是教室,又是宿舍,还是食堂。虽然条件艰苦,但在父亲的带领下,学校的教学成绩却出奇地好。

1962年,父亲学出席了省文教群英会,受到了表彰。在陆坊的三年时光里,父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他在陆家祠堂里结了婚,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那时的政治环境很特殊,陆象山(南宋著名哲学家,陆坊人)被认为是唯心主义哲学家,与“政治挂帅”的要求相抵触,所以村里的一些历史遗迹,如“义井”(又叫八卦井)、“同居巷”、“义门排楼”等,都没人敢去关注和研究。师生们在谈话时也小心翼翼,不敢涉及这些敏感话题。尽管如此,父亲依然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他常对老师们说:“教育是百年大计,再困难也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学习。”在他的带领下,陆坊中小学的师生们一边读书,一边劳动,既学到了知识,又锻炼了能力。那段岁月虽然艰苦,但却培养了师生们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团结协作的精神。

父亲曾经说:“陆坊的几年里,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经历,虽然物质上很贫穷,但精神上却很富有。”是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在艰苦的条件下创造了不平凡的业绩。陆家祠堂里的那一盏盏小油灯,不仅照亮了孩子们求知的道路,也照亮了一个时代的记忆。那祠堂里的灯火提醒着我们:无论环境多么艰难,只要心中有信念,脚下有力量,就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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