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书桌前,面对键盘,想起四十六年前那个夏夜——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母亲炖在钢筋锅里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映得堂屋的土墙上晃动着暖融融的光斑。而此刻,这记忆里的香气穿过四十多年的光阴,裹着煤油灯熏黑的老课桌、祠堂改建的小屋里飘着的炭笔灰、以及父亲修改画作时沙沙的铅笔声,一起漫上心头。
1977年,.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取消推荐选拔。那一年,我和大哥住在城关一小由祠堂改建的一间小房间里。那时候,大哥那时已经跟随父亲学了好几年绘画。他用几笔就能够勾勒出挑担老汉佝偻的脊背,或是卖豆腐阿婆围裙上溅起的几点豆花。父亲总说:“要是下放到农村去,画个墙报、写个标语,也能混口饭吃。”可这话里藏着更深的期许——在那个知识被荒废的年代,绘画不过是父亲为长子预备的退路。
大哥的日常像钟表般精准。天还未透亮,他就摸黑爬起来,在窗台边摆好画架。晨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棂漏进来,在素描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先画人物速写,工农兵形象是他最常临摹的对象;下午再画静物,陶罐、茶碗、甚至从废品站捡来的齿轮,都能在他的笔下焕发生机。父亲对绘画有着近乎苛刻的审美。他总说:“画要画出精神来。”
记得有天傍晚,大哥完成了一幅炭笔画:画面中央是位扶犁的老农,背景是起伏的稻浪,连犁铧上反光的泥土都刻画得细致入微。可当父亲凑近细看时,眉头却拧成了疙瘩——画中老农左下角的高脚凳子下方,本应是阴影处,大哥却多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猪。
“这是为啥?”父亲指着那处问。大哥挠挠头:“我看您上次说画面太空,就想着添点生气。”父亲没说话,接过铅笔在煤油灯下修改,当他在小猪的位置打下一个拳头大的“×”时,我分明看见大哥的耳尖红了。“画画不是瞎凑热闹,”父亲的声音沉沉的,“每一笔都要有道理,就像做人,不能自作聪明。”
那晚的月光漫过祠堂的瓦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大哥坐在课桌边,对着被修改的画页发了很久的呆。
1977年,广播里突然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的消息让我的父亲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他当即指导大哥开始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每到夜里,煤油灯下总能看见大哥伏案的身影,课本翻得卷了边,演算纸堆得比枕头还高。“分段录取”是我们后来才懂的新鲜词。1978年的高考分初试和复试,初试筛掉大半,复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至今记得那些夜晚的画面:大哥伏在桌上,鼻尖几乎要碰到试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的。有时遇到难题,他会突然拍一下桌子,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铅笔芯断了好几次,断屑掉在演算纸堆里,像一丛丛细小的竹笋。
最惊险的是某个冬夜。那天大哥复习到深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咚”的一声撞在煤油灯上。灯盏翻倒的瞬间,火苗蹿上了蚊帐。我吓得尖叫起来,大哥却像被按了弹簧般跳起来,一把扯下蚊帐,踏在地上,火焰“噼啪”响着,映得他的脸通红,像戏台上的关公。
大哥的书桌抽屉里塞满了写满批注的旧报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重点。那一年年,大哥被被衡阳铁道工程学校录取,一同被录取的还有欧辉。父亲是在大哥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回来的。那时父亲正在南京出差。
父亲回来听到大哥被录取的好消息非常高兴,自己亲自到乡下买来一只老母鸡,让母亲炖给大哥吃。母亲在厨房炖着鸡,可能是有什么事,她出去一下,交代我们在厨房看好,就走了,我们贪玩,一会儿就把母亲的话抛到脑后了,等我们玩耍够了回来时却傻眼了——谁也没想到,那只本该端上桌的鸡,最后成了狗的美餐。母亲把炖好的鸡盛在大海碗里,放在堂屋的饭桌上,然后去厨房拿碗筷,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堂前突然传来“汪汪”的狂吠声,接着是“咣当”一声——桌腿被撞歪了,大海碗翻了个底朝天,金黄的鸡汤泼了一地,狗猛地叼着鸡跑了。大哥提着烧火棍追过去,狗却灵活地窜出了大门,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饭桌,在原地面面相觑。
母亲拖着烧火棍回来,“跑了。明儿再买只鸭。”母亲抹了把脸,起身往厨房走:“我再煮俩鸡蛋,你们吃。”那天夜里,母亲在灶屋重新煮了鸡蛋。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水开时,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我看见她对着蒸汽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那只被狗叼走的鸡,我们终究没能吃到。但它却在我们心里炖了四十多年,越炖越香。它让我们明白,有些遗憾会变成动力,有些期待会变成光芒,而有些爱,会化作永远向上的力量——就像大哥常说的:“读书不是为了逃离土地,而是为了让土地上的根,扎得更深,长得更壮。”
现在,大哥在南昌铁路局退休,欧辉也在华东交通大学退休。我想,他们不一定会记得那只被狗叼走的鸡,但只要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定会引起大哥最香的回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恍惚又听见四十年前那个夏夜的犬吠,和母亲在厨房里重新煮鸡蛋时,锅铲碰着铁锅的清脆声响。那是命运转折的前奏,是知识改变人生的号角,更是我们一家人,用汗水与希望,熬煮出的最温暖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