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代从何源中学毕业的学生,无不记得宿舍门前流过的那道清澈的水。它不急不缓地淌过沟渠,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水声淙淙,像是永远不知疲倦地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陪伴着我们度过那些青涩而难忘的岁月。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何源中学迁至现址。新校舍拔地而起,教室、食堂、大礼堂相继落成,学生们也搬进了改建的宿舍。校园里弥漫着新鲜石灰和油漆的气味,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然而,随着全校一千多名师生汇聚于此,一个棘手的问题很快浮现——全校仅有一口水井。这口井位于食堂后方,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井台边就排起了长队。学生们提着铁皮水桶,搓着手哈着白气,在寒风中等待打水的机会。水桶碰撞井壁的叮当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构成了校园清晨独特的交响曲。
到了傍晚,井台更是热闹非凡。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这里,有的淘米洗菜,有的搓洗衣物。铁皮水桶与水泥地面的撞击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将井台围得水泄不通。
用水紧张的问题日益凸显。清晨,总有几个睡过头的学生因为插队而引发争吵;傍晚,打水的人流常常排得很长,耽误了开饭时间。最严重的是,因为淘米洗菜的先后顺序,几个班级的学生还爆发过肢体冲突。
父亲很快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每天晚饭后,他都会召集几位老师在办公室开会,商量解决用水难题的办法。“再挖几口井吧。”有老师建议道,“也可以在现有水井旁边多装几排水龙头,分流一下。”又有老师提议。父亲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
散会后,他常常带着几个老师在校园里转悠,时而蹲在井边观察水位,时而站在高处眺望校园布局。日子一天天过去,用水问题非但没有缓解。
一天,父亲从食堂后教师宿舍经过时,偶然停下脚步。他抬头望向围墙外,只见一片碧绿的田野在轻风中起伏,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铺展到天际。更让他心动的是,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流水声。“这是哪里来的水声?”父亲疑惑地四处张望。他走到围墙边,分明是围墙外的水流声。
父亲忽然兴奋地扔掉手中的烟头,一拍大腿,“有了!”父亲立即召集了总务处的几位老师。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兴奋地比划着:“你们看,我们可以把天然水引进来,绕过校园,流到宿舍门前。这样既解决了用水问题,又能美化环境。”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父亲就带着几个老师沿着水渠一路勘察。他们走过田埂,顺着水流一路寻找,最终确定了引水路线。方案提交给校委会讨论时,大家都被这个富有创造性的想法折服了。
大家议论纷纷说这样既解决了师生用水的大问题,又给学校添了道风景。一条引水渠终于建成。当清澈的山泉水第一次流过校园,流过我们宿舍门前时,整个学校都沸腾了。从此,井台边再也没有了拥挤和争吵。学生们可以随时在宿舍前的水渠边洗漱,食堂也有了稳定的水源供应。父亲对学校环境的改善并未止步于此。他带领师生们在宿舍前、教室旁、围墙四周种上了一排排树木。整个校园逐渐变成了一个绿色的世界。
为了解决师生的伙食问题,父亲还在进校门左边的空地上开垦了一块菜地。他请来了农工专门负责种植蔬菜。菜地里的新鲜蔬菜的滋味我至今难忘。
最让我敬佩的是父亲解决学校照明问题的智慧。当时农村经常停电,一到晚上,教室里只能点起昏暗的煤油灯。学生们看书写字时,鼻孔常常被熏得黑黑的。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听说高坊水库有一批退役的旧发电机,便主动联系,用学校节省下来的经费买了一台。当发电机第一次轰鸣着运转起来,电灯照亮整个教室时,欢呼声响彻校园。从此,停电的夜晚,我们不再挤在摇曳的煤油灯下看书,而是能在明亮的灯光下学习,效率提高了许多。
多年后,每当我回想起在何源中学的时光,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那道流过宿舍门前的清澈水流。它不仅解决了我们的用水难题,更见证了父亲和老师们为改善办学条件付出的心血。我想,教育就像那流水,看似平凡,却能滋润万物,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一个学生的心灵。是的,教育无小事,处处见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