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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清明，王树清阿姨一家兄弟姊妹三代三十余人聚会琉璃老家，为他们的外公——辛亥革命老人谢又村老先生扫墓。
在那一年正月，王阿姨给父亲写来书信，表示要为她的外公、外婆重修一座合墓，但他们几兄弟姊妹都在外地几十年了，不知怎么办。父亲立即回信说，让我来帮你们办吧。
老先生是辛亥革命的战士，年轻时跟着黄兴在武昌城头举过火把，后来隐姓埋名回到老家，在南昌、抚州一带教私塾，把革命的星火藏进《论语》的注解里。解放后，回到金溪琉璃老家，直到走完他人生全部的历程。
父亲亲自到琉璃王阿姨外公的老家探寻到她的外公谢又村老人家的原墓址，又拍好照片寄回给在杭州的王阿姨。刘叔叔（王阿姨的丈夫）问王阿姨谁来写墓志铭呢？刘叔叔也是个老八路军战士，他八岁时就跟着他的姐姐姐夫山西省交城县参加了八路军队伍。王阿姨说还是让老姜来写吧。收到回信，我的父亲爽快地答应了写碑文。
接下来的半个月，父亲几乎足不出户。他翻遍了王阿姨寄来的旧相册——泛黄的照片上，年轻的谢又村穿着长衫站在梅花树下，眉目清朗如剑；又从王阿姨来信的字里行间梳理谢又村老人的事迹。父亲很快理出一个主题：“辛亥首义，铁血丹心！”
于是，像是要把这满腔的敬意都刻进骨髓里，父亲挥笔一气呵成：“……君少怀大志，投笔从戎，追随孙中山先生，首义武昌，铁血染袍；后隐于杏坛，以笔为刀，育桃李而传薪火……”
清明前一天，王阿姨一家兄弟姊妹三代三十余人先是在金溪县城相聚，清明那天，琉璃飘着细雨。他们一家又一同赶往琉璃老家。他们在父亲的带领下，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远远就看见墓碑已经立起来了——厚厚的青灰色的印山石，碑身正面刻着“谢又村老先生暨德配之墓”，背面便是父亲亲笔书写的墓志铭：“……君一生磊落，为国为民，后虽隐于乡野，然精神不朽；今合葬于此，青山为伴，绿水为邻，当含笑九泉矣。”雨水打湿了石碑，却让那些字迹愈发清晰，像是老先生的一生，历经风雨反而淬炼得更加明亮。
王阿姨一家兄弟姊妹三代三十余人此刻都挤在墓前，像一群归巢的鸟。父亲从竹篮里取出香烛，点燃时火星噼啪作响，王阿姨摸出一包杭州的龙井，撒在墓前的青石板上；她的外甥用相机对着墓碑咔嚓咔嚓地拍；树芳阿姨蹲下来，把一束野杜鹃花轻轻放在碑座边。
然后，他们把带来的腊肉、腌鱼、糯米酒摆在石桌上，山风掀起塑料布的一角，送来阵阵饭菜香。他们围在一起，长沙话、南昌话、杭州话、抚州话混在一起，像一锅热闹的羹汤。王树清阿姨端着酒杯，走到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外公，您看，我们都都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红的。
细雨中，他们一家人站在外公的墓前照了一张相。年轻的一辈簇拥着长辈，身后是青灰色的墓碑和苍翠的松柏。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父亲站在最边上，嘴角带着欣慰的笑。那张照片里，有细雨的微茫，有松针上的水珠，有三十多张清晰的脸，还有墓碑上发亮的名字。可谁能想到呢？回南昌的路上，王阿姨他们乘坐的中巴车在老福山立交桥下遇窃了。等发现时，后备箱的行李箱不见了——里面装着的相机、行李、在琉璃拍的照片，还有王阿姨带来的老照片也都被盗走了。
这次清明，王阿姨还特意请求我的父亲说：“我姆妈生前一直遗憾没给外公留张像样的画像。我想请你给外公画张瓷板像，就当是辛亥革命九十周年的纪念。”父亲想了想，说：“我虽不会画瓷板像，但我认识景德镇的老匠人，可以请他们照着老照片描样。”于是，父亲去了景德镇专门请朋友为老先生画了一幅瓷板像。瓷板像烧好后，父亲用金漆题了字：“岳父大人辛亥革命九十周年纪念”，落款是：“女婿王孟强率外孙王树芬、树清、树勋、树明、树芳、树瑛、树泽、树林 敬立”。
我见过那方沉甸甸的瓷板像，看见谢又村老先生的目光穿过九十年的光阴，依然坚定地望向远方——那里或许有武昌城的烽火，有私塾里的书声，有未竟的理想，也有永远牵挂的亲人。“这瓷板像，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王阿姨抚摸着瓷板像的边缘，声音有些哽咽，“我姆妈要是能看到，该有多高兴。”父亲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敬意。后来，那张瓷板像被王阿姨郑重地供在了客厅的正中央。每年清明，他们全家都会对着瓷板像祭拜。
这几年，王阿姨和刘叔叔身体也不太好，上半边他们还从杭州给父亲打来电话，他们还会说起为外公谢又村老人立墓的事情，不免遗憾地说：“可惜了那些照片，”他们说，“要是没丢，现在看看该多好。”我听着他们聊天，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春天，父亲恭敬地为老先生写墓志铭的样子，想起父亲在琉璃老先生地墓前主持仪式时挺直的背影，想起他为了完成朋友的嘱托，一趟趟往景德镇跑的身影。
谢又村老先生的合墓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上的字迹在风雨中愈发光亮。瓷板像在王阿姨家的客厅里，继续讲述着一位辛亥革命战士的故事。而我的父亲，那位总是默默为朋友扛起责任、用真挚情感书写情义的老人，他的身影也如同那方瓷板像一般，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清晰——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因为他始终坚守着内心的那份承诺与担当。
山风又起了，吹得松涛阵阵。我仿佛又看见了1996年那个清明节，看见了父亲站在墓前的身影，看见了王阿姨和家人们团聚的身影。那些记忆或许会被时间冲淡，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逝——就像瓷骨长青，就像情义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