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秋天的浒湾,风里像裹着刀子似的。太外公就是在那样的风里走的,七十四岁,从光绪二十年活到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像一截老松枝,终于在秋深时松开了攥着泥土的手。
太外公走的时候,浒湾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他躺在老宅的木床上,脸上盖着一张白手帕——那是太外婆年轻时的,却一直收在箱底,此刻被翻出来盖住了老人最后的容颜。
二太外公从广昌赶来,三太外公从石门赶来,他们踩着露水,踩着田埂上未收尽的晚稻茬,踩着一路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像两片被风卷着的枯叶,飘到了浒湾。可该来的人都没能来。姨公公和姨奶奶在进贤被管束着,说是“成分问题”,连出村都要开证明;祖父在黄通山里的园木社煮饭,山高路远,生产队不批假。最后站在太外公床前的,只有我的父亲。父亲听说我的太外公去世的消息后硬着头皮找造反派请假,那几个造反派盯着父亲看了半晌,说:“你太外公的后事,总得有人料理。”就准了父亲的假。父亲连夜步行走到了浒湾。
太外公的遗体停在老宅堂屋里,按规矩该守灵三日。但那年月的规矩早乱了套,红卫兵到处巡查,谁家办红白事都得小心翼翼。父亲和赶来的二太外公、三太外公商量,最后决定把老人先安放在疏山寺。疏山寺在浒湾东西边的山坳里,离镇子有七八里路,寺不大,几间青瓦房,几棵老樟树歪着脖子立在院中。寺里的和尚早还俗了,只剩个白眉善道——其实也是个还俗的老道士,法号什么没人记得,只因他生得慈眉善目,眉毛白得像落了层雪,大家都唤他“白眉师父”。
白眉师父答应得很爽快。他说太外婆以前常来寺里烧香,供过观音,捐过香油钱,“这老居士(指太外公)跟着菩萨走,是福气”。父亲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见白眉师父时,老人正蹲在寺门口的菜地里拔萝卜,萝卜缨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口,见他们抬着竹轿子(那是临时用来放遗体的)过来,只抬头挥了挥手,皱纹里夹着泥星子:“进来吧,佛门清净。”
太外公的遗体被安置在寺的后院偏屋里。那屋子原是藏经阁,经书早被搬空,只剩下几排空架子,架子上落着厚厚的灰。父亲和二太外公用旧床单把架子擦干净,铺上太外婆亲手缝的蓝布褥子——那是她给太外公做的,针脚细密,边角还绣着并蒂莲。太外公躺在上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袍,脚上是千层底布鞋。
白眉师父在旁边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窜,穿过破了个洞的瓦片,飘向山尖上的云。第二天清晨,白眉师父说该火化了。那时候火化不像现在有专门的炉子,寺里用砖垒了个小池,在小池里架满了晒干的松枝,点着后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砖上,烫出一个个小坑。父亲和一直守着火,白眉师父则立在一旁念经——说是经,其实是些温和的偈子,声音低低的,像山涧里的溪水,“尘归尘,土归土,心无挂碍,无挂碍故……”
太外婆的决定是早就说好的。父亲后来讲,太外婆年轻时就信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疏山寺拜菩萨。太外婆常说:“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烧成灰撒在山上,来年长出棵树,比埋在棺材里强。”那时候信佛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在文化大革命的风声越来越紧的年头,“封建迷信”四个字像把刀,悬在许多人的头顶。可太外婆不怕,她说:“我信我的佛,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管别人说什么。”所以太外公的后事,她坚持要火化,要省下买棺材的钱,要避开可能的风波,更要合她的心意。
火化那天,浒湾的风很大。灰烬飘起来的时候,像一群细小的黑蝴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寺后的山坡上。白眉师父用红布包了一小撮骨灰,递给父亲:“这是你太外公的头盖骨,留着吧。”父亲接过来,红布在他手里微微发颤,那里面装着的,是太外公七十四年的光阴,是他做生意走南闯北的声音,是他在饥荒年里省下粮食给孙辈的粗糙手掌,是他和太外婆相濡以沫的半个多世纪。
葬礼很简单。没有吹鼓手,没有花圈(那时候花圈被视为“四旧”),只有二太外公、三太外公,还有父亲,三个人站在疏山寺的松树下。远处传来隐约的口号声,大概是哪个村的红卫兵在游行,但疏山寺的山坳里,仿佛隔着一层雾,那些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后来父亲告诉我,他离开浒湾的那天,白眉师父送他到寺门口。老人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那时候水果糖是稀罕物,塞到他手里:“你太外公活着的时候,最爱吃这种糖。”父亲没舍得吃,把糖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走了半里地,发现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口袋上。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才给太外公立了块石碑。我们每年清明都会去看看,带着一壶老酒,一叠纸钱。站在太外公安葬的那片山坡上,能看见浒湾的屋顶,能看见当年太外公走过的青石板路,能看见太外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身影——虽然那些影子早已消散在风里,但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他们的温度。
去年清明,我陪父亲去扫墓,父亲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枝间的天空,忽然说:“你太外公要是知道,现在不用偷偷摸摸信佛,不用怕被人说封建迷信,该多高兴啊。”我望着那些松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白眉师父包骨灰时的红布。那抹红色就像岁月里许多鲜明的颜色,最终都会归于平淡。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褪色——比如一个老人临终前对信仰的坚持,比如亲人们跨越艰难也要送别的温情,比如在时代的风浪里,始终未被磨灭的人性微光。疏山寺的灰,最终落进了泥土里,长出了新的故事。而那些故事里,永远住着1967年秋天,那个躺在竹轿子上,被抬向寺院的七十四岁的老人,和他身边那些硬着头皮、怀着思念、顶着风浪赶来送别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