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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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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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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四十二章 师训班里的旧时光

1974年的暑假,我们全家搬到了县城。母亲调到城关一小任教,我们便住进了师训班分配的宿舍。

这栋房子可不简单,它原本是国民党军长周浑元的将军府,解放后几经变迁,先是成了县政府,后来又做过县法院、县教研室,再后来是师训班。我们住的房间,原本是老办公室,又收归县房产公司,我们一家算是租住在这出租房里。

县城在我幼小的想象中,是个比乡下热闹百倍的地方,有电灯、有电影院、有百货商店,还有好多好多我不认识的人。

这里,我并不陌生,因为我早就一个人跟父亲住在这里。院子很大,有几棵高大的树,夏天投下斑驳的阴影。我们的房间不大,但比起乡下的老屋,已经宽敞明亮多了。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母亲把床铺好,把书本摆上那张简易的书桌,这个家就算安顿下来了。

吴水星书记一家就住在我们隔壁,黄裘之老师家在对面,我们同住下厅,吕鹏生老师一家、杨云生老师一家、黄宗霭老师住在上厅。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故事,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和蔼可亲。

吴书记是个特别和蔼的人,他个子不高,总是笑眯眯的。他对所有小孩子都和颜悦色,从不摆架子。我印象最深的是吴婆婆,她是吴书记的妈妈,一辈子勤劳,从无怨言。她操持着全家的家务,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清晨,我都能听见吴婆婆在院子里扫地,沙沙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晨曲。她见到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笑呵呵的,有时还会塞给我们一把炒花生或者几颗水果糖。

那时候,我开始学写毛笔字。是黄裘之老师一笔一划耐心地教我。黄老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人,眼睛总是闪烁着温和的光芒。他教我写柳体字,他说:“颜筋柳骨,写字不能太浊,太浊则体不精神,又不能太清,清则缺少骨气。”我那时年纪小,不太明白这些深奥的道理,但黄老师的话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记得第一次握毛笔时,我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得到处都是。黄老师不厌其烦地教我握笔的姿势,告诉我运笔的要领。他让我先从最简单的横平竖直练起,说这是书法的基础。我照着黄老师的示范,在毛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黄老师总是微笑着点头,哪怕我写得再难看,他也总能找出一点进步的地方来鼓励我。

夏天的午后,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大人们都在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趴在窗前的小桌上练习毛笔字,黄老师有时会过来指导我。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常年与笔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气息。他教我如何蘸墨,如何控制笔锋,如何在纸上留下均匀的痕迹。在那些安静的午后,我跟着黄老师一笔一划地写着,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师训班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柚子树,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那是大人们休息聊天的地方。我们则喜欢在院子里玩耍,捉特务、打炮子筒。有一年,石门实弹军训,父亲为我捡来一书包炮子筒,我把他分给身边的小伙伴们,大家别提多高兴。我们只要有好东西就一定会拿出来分给大家。

有一次,我突然特别想念裡姜的老家。那里有我熟悉的田野和池塘,我想极了,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一个人偷偷走上了回裡姜的路。我记得那条路,穿过县城的北门,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就能到家。我走了没多久,就迷了路,站在路边不知所措。父亲发现我不见了,急得团团转,他和他的同事们骑着自行车四处寻找。我站在北门的一个路口,听见远处传来大人们的呼喊声,但我不敢应答。后来是杨云生老师在县城北门外找到了我。

杨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人,他蹲下来,轻声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我说我想家了。杨老师没有责备我,而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说:"想家是正常的,但以后不能一个人乱跑,会很危险的。"他把带回师训班,交给了焦急等待的父亲。父亲见到我,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他的衣服上有汗水的味道,也有烟草的味道。我闻到这个味道,突然就不那么想家了。

在师训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院子里的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夏天,蝉鸣声声,我们在树荫下乘凉;秋天,金黄的梧桐叶飘落一地;冬天,大人们在屋里生起炭火,我们围坐在火盆旁听故事。

吕鹏生老师家的孩子比我大几岁,他们有时会带我一起玩。吕老师虽然工作忙,但只要有空,就会给我们讲革命故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我们总是听得入迷。他后来调回抚州纺织厂工作去了,家人们也全都搬到抚州去了。

让我们意犹未尽的是,黄裘之老师不仅教我书法,还教我背诵古诗。他教我读“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教我体会诗人的思乡之情。他说,写字和作诗一样,都要用心去感受,才能写出好字,作出好诗。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在那些日子里,这些诗句和墨香一起,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师训班早已不复存在,我们一家后来搬离了那里,但那些邻居,那些老师,那些温暖的回忆,却一直留在我的心里。直到现在,我们那时邻居家庭的后人们仍是亲戚一样往来。

想起当年,所有的回忆就像老照片一样,虽然泛黄,却依然清晰。每当我提笔写字时,总会想起黄裘之老师教我写柳体字的情景;每当我走过一个安静的院子,总会想起师训班里那些和蔼的邻居们。我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充满温暖和善意的夏天。五十年多前的那个夏天,一个孩子在县城的新家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他遇到了善良的邻居,耐心的老师,学会了写字,学会了思念,也学会了爱。这些记忆,如同陈年的美酒,越久越醇香,永远珍藏在我的心底。我忽然懂了那些旧时光的分量。所谓故乡,或许不只是地理上的坐标,更是这些温暖的记忆,让我们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根在,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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