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十月末的金溪县城已落过几场薄霜,父亲裹着蓝布棉袄,踩着冻硬的土坷垃往县委政治部走。
筹建县城“实验小学”(三小)的决定来得突然。那时的金溪县城只有两所小学,随着“文革”结束后的入学高峰到来,校舍紧张的问题日益凸显。政治部邓水文主任在一次会议上拍板定案:“把一中老校门孔庙大殿前的文昌宫和原大礼堂那片地划给实验小学。”这个决定看似简单,却牵动着多方利益。最终,经过权衡,县里做出一个特别的交换:由实验小学建设方负责为县一中新建一座上下两层、共八个教室的教学楼,以此换取孔庙大殿前的文昌宫其前面的一块场地。父亲被委以重任,与邹琴香老师共同负责筹建工作。父亲则是个行动派,话不多,但只要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办好。
政治部邓水文主任对父亲说:“老姜,你牵头,三个月内得把图纸落地。”那时的物资有多紧?我后来听父亲说,全县盖房的木材都要凭票供应,钢筋更金贵,得提前半年打报告,有时一年也提不到货。父亲领了任务,第一桩事就是跑建材。他揣着邓主任写的介绍信,先去了资溪石峡。石峡的山路结着冰碴,父亲裹着草绳绑腿,翻了两座山。木材厂的供销科长拍着他肩膀笑:“姜主任,不是我不给面子,你这得盖县革委会的章。”父亲当晚就守在革委会办公室门口,第二天顶着鸡叫去盖章,回来时裤脚沾满泥浆,怀里却紧抱着盖了红印的批条。半个月后,几大车木材运到工地上。
比起木材,钢筋的采购才是硬仗。1977年底,父亲听说新余钢厂有计划外指标,但父亲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买不到。他求助于政治部邓水文主任邓主任说,我有办法还用你么。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父亲想起曾经的老同事,现在回到南昌的罗琴如老师。他马上坐车到南昌找到罗老师,罗老师一听父亲的请求,没有多想,立即找到关系,得到了批条。但后来父亲才发现,批条上的日期1978年2月6日是农历腊月廿九除夕。如果没有及时去取货,批条将作废,这一年的功夫全白搭。父亲在办公室抽了半宿烟,烟灰落了满桌。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文教组长叶彦福的门。叶组长听完父亲的汇报,他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我去调车!”
叶组长调来“共大”的解放牌卡车,司机是个黑瘦的小伙子,听说是去新余拉钢筋,直撇嘴:“叫花子也有个年饭吃,要过年了,我不去!”“共大”的余国祥主任赶紧递烟:“兄弟,这不是我老余耍威风!”可他就是不答应。最后还是换了一个司机。
夜里十点,卡车开进南昌。各家旅社早关了门。"父亲只好带着几个人敲开了罗琴如老师的家门。当晚留宿在罗老师的家中。
第二天,车到高安时,汽车坏了还漏油。司机急得直搓手:“这人生地不熟的的……”父亲却笑了:“我有个老乡在高安县剧团,叫饶云,说不定能帮忙。”父亲找到饶云。听说要修车、买汽油,饶云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带着父亲找来修车的师傅,又找关系买来汽油。
车到新余钢厂已是傍晚。供销科的王科长看了是工行罗科长的批条,拍腿大笑:“你们的面子大呀!”他立即让人搬钢材上车。返程又是两夜一天。第三天中午,卡车路过温家圳时又抛锚了。父亲他们只好滞留在温圳。直到年三十下午两点,卡车才一路颠簸开进一中操场。邹金荣校长来到车旁,看见钢筋,他眼眶都红了:“老姜,你真不简单呀!”
卸完最后一根,已经是深夜,。父亲拍了拍身上的灰,与邹校长告了别,就消失在夜幕中。
后来我问父亲那趟累不累,他轻描淡写地说:“有事业心的人,都会把学校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父亲和那些为教育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们——他们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筹建者们大多已经退休,有的甚至已经离世。但实验小学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那批跨越年关运来的钢筋,虽然沉默不语,却支撑起了一代又一代学子的梦想。
现在,每当我看着家长们牵着孩子的小手走进校门,我总能感受到一种传承的力量——那是关于责任,关于坚守,关于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的信念。我明白,对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来说,教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信仰,一种值得用除夕夜的团圆来交换的信仰。我想,这些故事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反而会在岁月的长河中愈发清晰,如同那批穿越年关运来的钢筋,在时光的淬炼中愈发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