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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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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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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三十五章 1972年的“温暖”

1972年的九月底,山间的枫叶还未红透,晨雾里已经裹着刺骨的寒意。县城政府招待所里,父亲和几位老师正在认真地撰写材料。

为了筹备《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的县级材料,县里抽调了父亲和杨云生老师、龚祜老师、王庆云老师等组成编写组,组长是夜彦福。他们吃住都在招待所,连印材料都要亲自往县印刷厂跑。编写组的四位老师各有各的故事。杨云生老师最是热心肠,衣服上总是缀着补丁,口袋里永远插着支钢笔,喜欢读书,他把厚厚的古书用红色的封皮保上封面,封面上写上毛主席万岁或毛主席语录,只要有空就掏出来阅读。供祜老师是个沉默的人,戴副高度圆框眼镜,写材料时总要把铅笔削得尖尖的,说这样写出来的字才有筋骨。王庆云老师年纪也是个沉言寡语的人。叶彦福组长是县文化教育局的领导,耳背,人们背后多叫他“叶聋子”,你跟他交谈要用笔语。但他做事最是严谨,每份材料都要逐字逐句推敲三遍。

父亲和他们凑在一处,白天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讨论提纲,晚上就着煤油灯修改稿子,有时候熬到后半夜,叶组长会让招待所的老厨子悄悄送来碗热汤面。

那些日子里,父亲总带回些新鲜事:说金溪中学张允若老师最近被借调到武装部写稿,是个上海来的大学生;说坪上小学新分来的女老师是从南昌工学院下来的,和母亲是旧相识。我那时年纪小,对这些大人的事似懂非懂,只记得父亲提到张允若时,总要叹口气:"好好的复旦高材生,硬是被划成了右派,在金溪中学教了七八年书,眼看着都快四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允若老师的故事是杨云生老师先提起的。有天傍晚,父亲他们从武装部回来,杨老师神秘兮兮地拉住父亲:“你猜我在武装部遇见谁了?那个上海佬!”他说的“上海佬”就是张允若老师,因为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吴语腔,县里人都这么叫他。张允若原本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后来被划成右派,下放到我们县的金溪中学教语文。这些年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他始终夹着尾巴做人,上课认真得连标点符号都要反复推敲,可到底因为出身问题,又是外地人,一直没成家。

“那日在武装部,他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着我倒先笑了。”杨云生老师后来和父亲说,“头上都有白发了,整体不做声。”原来张允若老师这些年不是没动过成家的念头,可右派的帽子压着,哪个姑娘敢往他身边靠?后来年纪越大,越觉得孤单,有回喝多了酒,竟红着眼圈跟杨云生老师说:“我这辈子怕是就要一个人过了。”

父亲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在招待所吃晚饭时,他特意把这事和几位老师说了。供祜老师放下筷子:“这年头,谁不难呢?”王庆云老师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坪上小学有几个从南昌工学院下放的女老师……”父亲想起我的母亲和那几位女老师是同事,其中有一位女老师,是南昌工学院毕业的,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到坪上小学教书。那个老师虽然话不多,但特别要强,一个人带着行李卷就来报到,教室里的课桌椅坏了都是自己修。父亲就当时提了一嘴,“我见过那姑娘。”叶彦福组长突然开口,“上个月去崇麓公社检查工作,听校长说她课教得好,学生们都爱听。”他顿了顿,“模样也周正,就是总穿件灰布褂子,看着怪单薄的,好像是姓林。”就这样,父亲和杨云生老师商量着要当个“媒人”。

他们先找到张允若老师,把坪上小学的那个林老师的情况说了——三十出头,南昌城里来的,性格温和,工作踏实。张允若老师起初有些犹豫:“我这身份……”杨云生老师拍着他的肩膀:“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人品好才是真的好!”父亲也说:“林老师那边我来说,她也是个明白人。”母亲这边也没闲着。她亲自找了林老师,说县里来了几位老师,想请她去招待所坐坐。林老师起初推辞,说教学任务重,后来听说是母亲的老同事,才答应抽空去一趟。

第一次见面是在杨云生老师家里,张允若老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林老师则低着头,时不时捏捏围巾角。“起初两人都不说话,就我跟你的姆妈干着急。”父亲后来笑着跟我们说。还是杨云生老师机灵,提议大家一起包饺子。母亲和吴老师(杨云生老师的妻子)去厨房和面,父亲和叶组长去准备馅料,留下张允若和林老师在屋里。不知怎么的,话题就从教书说到了读书,张允若说起复旦大学的图书馆,林老师说起南昌工学院的实验室,竟越聊越投机。后来又见了两次面。第二次是在县烈士公园,张允若老师特意买了一斤水果糖,林老师则带了自己晒的笋干;第三次是在电影院,最后一次见面时,张允若老师终于鼓起勇气,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是他写的自白书,说自己虽然有过错误,但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改造,希望能有个温暖的家。林老师看完信,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事儿成了!”杨云生老师第一个跑来报信。父亲记得那天下午,招待所的院子里飘着桂花香,他们几个老师围坐在一起,连供祜老师都破了例,喝了半杯白酒。叶彦福组长拍板:“先给人家把喜事办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喜宴,大家聚在一起向他们说了一些祝福的话。杨云生老师特意写了副对联,上联是“风雨同舟共度岁月”,下联是“相濡以沫同筑家园”,横批“新生”。父亲作为男方介绍人致了辞,母亲则拉着林老师的手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第二年春天,政策开始松动。张允若的右派问题得到纠正,县里给他恢复了名誉。他们商量着要回南昌,父亲和母亲帮忙联系了回南昌工作调动的事宜。临走那天,张允若特意来家里告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写着:“感谢二位恩人,让我有了家。”林老师则塞给母亲一包糖。再后来,听说他们又调回了上海。父亲每次收到张允若老师从上海寄来的信,都会兴冲冲地念给我们听。

十几年前的一个暑假,张允若老师回过一次金溪,张允若老师送给我父亲一张照片:两位老人站在黄浦江边,身后是东方明珠的灯光,张允若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却笑得像个孩子;林老师挽着他的胳膊,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幸福。

现在想来,1972年的那个冬天,不过是历史长河里普通的一年。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却因为几个普通人的相遇,生发出一段温暖的故事。父亲和杨云生老师或许没想到,他们的一次“牵线”,不仅成就了一桩婚姻,更让两个漂泊的灵魂找到了归宿。就像母亲常说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说不定就改变了别人的命。”窗外的山雾渐渐散了,晨光透过玻璃洒在我的书桌上。我轻轻抚摸着纸页上的字迹,仿佛还能触摸到1972年冬天的温度——那是木炭的暖,是桂花的香,是两颗孤独的心终于靠在一起的,最朴实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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