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秋阳像一坛陈年米酒,被十月的风轻轻摇晃着,泼洒在石门大队的青瓦屋顶上。那阳光不似夏日般灼热,也不像冬日般吝啬,它有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将石门大队的每一片瓦、每一堵墙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正是这样的好天气,迎来了石门大队熊生和书记的六十大寿。
我随父亲从县城出发,到石门去给熊生和书记祝寿。
熊生和与我的父亲是多年好友。记得我家还在水门巷居住的时候,熊书记只要到县城来办事,就一定会拐到我家来坐坐。他从不空手,总带着些新摘的橘子或是花生、豆子一类农产品。同样,每年石门橘子丰收的时候,熊书记也一定捎信请父亲到石门去玩。他家橘园的橘子金灿灿的,个头饱满,掰开后汁水四溢,甜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父亲常说,熊书记种的橘子之所以好吃,是因为他施肥、剪枝从不马虎。
父亲曾告诉我,熊书记有两件事最值得说。一是连续当了几十年大队书记,一直都非常受尊敬,受欢迎;二是重视办学成为全县典范,他主持拍卖大队房屋为学校盖三层楼教室的热心办学事迹蜚声全省,受到省、地表彰,还出席过省地教育先进单位表彰会,在大会上作过经验介绍,为此,县教育局聘请熊书记为石门小学名誉校长。
我们到达石门时,已是上午十点多。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味道,那是乡村宴席特有的气息。熊生和书记正站在门口迎客,看见父亲来了,立刻快步迎上来:“姜校长!”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糙,带着常年握锄头的茧子,握住父亲的手。“您这副对联我可是不敢当,”父亲笑着接过熊书记递来的香烟。熊书记眯着眼念了一遍贴在大门两边的父亲拟写的对联:“大队书记任职六旬犹少;名誉校长算来百岁已多。”突然哈哈大笑:“六旬犹少?我可不敢当!倒是这'百岁已多',象是催我赶紧退下来享福啊!”他的笑声爽朗,在秋日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象是山涧里永不干涸的泉水。
寿宴设在大队部,那是一座的青砖建筑,虽不很气派却结实坚固。一张张八仙桌上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我跟着父亲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有石门本地的村民,有附近几个大队的干部,还有一些穿着整洁的老师——不用说,都是石门小学的教职员工。熊书记被推到主位,却坚持要我的父亲坐首位。两人谦让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熊书记坐了首位,父亲坐在他旁边。
宴席开始前,熊书记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声音洪亮:“今天各位能来,是我熊某人的福气。我这一辈子没做什么大事,就是想为咱们石门做点实事。现在老了,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的话朴实无华,却赢得了满堂掌声。他提起酒杯,酒杯里的白酒晃出细碎的波纹:“姜老校长夸我建学校有大功劳,我受之有愧。论到建学校,我哪有什么功劳?新教学楼是石门人一起凑的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他说,“要说名誉校长,那也是大家抬爱,我不过就是个喜欢到学校里看看伢仔读书的老头子。”这番话引得几位老师连连摆手,其中一位中年教师站起来说:“熊校长,要不是您当年拍卖大队房屋建新教学楼,我们现在还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呢!”人们都过来给熊书记敬酒,宴席很快热闹起来。
暮色渐浓时,寿宴慢慢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有的步行,有的骑车。我望着远处山梁上的夕阳,把整个石门染成了金色,新学校的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回县城的班车上,父亲若有所思。车窗外,石门的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峦轮廓柔和而宁静。“熊书记这个人,”父亲突然开口,“不仅仅是个土生土长的能干的农民,他还是一个很有远见的大队书记。就像这石门的土地,看上去朴实无华,却总给人希望。”我点点头,透过车窗,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
“如果让你拟写一幅对联,你会写什么?”父亲突然问我。我沉思良久,轻声说:“就写‘一生心血化春雨,半世功名付书声'吧。”父亲没有立即回应,车内一时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说:“好联。”就再也没有出声了。我知道,尽管父亲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在石门受尽了磨难,但他对石门,无论是山水还是人问,都是有着不同一般的感情的。
今天回想,我认为“名誉”,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称号,而是一辈子扎根土地的坚守;“校长”,不只是管理一所学校的职务,更是用生命点亮无数生命的火种。
石门的风还在吹,带着山野的质朴与坚韧;石门的书声还在响,带着希望的清澈与明亮。而那位被称作“名誉校长”的老人的故事,早已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了岁月里最温暖的注脚。
后来我听父亲说,熊书记几乎每天都会去学校转转。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他总是静静地站在校园的某个角落,看着孩子们读书、玩耍。老师们都知道,熊书记虽然不管学校的具体事务,但他对学校是充满感情的。后来,石门小学获得多项荣誉,但每当有人问起学校的传统时,现任校长总会讲起那个拍卖大队房子建新教学楼的故事,讲起那位被称为“名誉校长”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