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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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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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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五十五章 一鸡三吃

随着校际交流的频繁,学校的接待工作的重要性凸显出来。为了节约,又显示大方不失礼节,在父亲的提议下,学校食堂大师傅创造了“一鸡三吃”的待客办法。

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却又透着那么一股子质朴的智慧与温情。一只鸡,在食堂大师傅的手里,便化作了三道待客的佳肴:主菜是黄澄澄、香喷喷的香菇煮鸡,鸡肉炖得烂熟,吸饱了山野香菇的浓郁气息;接着是辣子炒鸡杂,红艳艳的干辣椒旺火一爆,鸡胗、鸡心、鸡肠在里面翻滚,是极好的下饭菜;最后,再用那不忍丢弃的鸡血,滑入嫩白的豆腐,勾个薄芡,做成一道暖烘烘的鸡血豆腐羹。有鸡,有蛋,再有园子里现摘的时蔬,或是春天破土的春笋,冬天藏于地下的冬笋,这样一桌菜,虽不似城里的宴席那般花团锦簇,却有着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实实在在的丰盛与诚恳。那些到何源中学传经送宝的外校老师,教育教学交流之后,围坐在这热气腾腾的饭桌旁,脸上总会露出真切的笑容。我想,他们品味的,不单是鸡的三种滋味,更是这所山村中学所能捧出的、全部的赤诚。

那时的何源中学是真的艰难。父亲曾偶尔提及,初去时,校舍是简陋的,经费是捉襟见肘的。但“穷”且“益坚”,这句话在他身上,不是空谈。除了在“吃”上绞尽脑汁,他更将心思用在了教育的根子上——那便是老师与学生、与家长的联系上。交通的不便,是今人难以想象的。学生们的家,星星点点,散落在重重山峦之间。老师平日的教学任务紧,家长忙于农事,家校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父亲觉得,这屏障非得打破不可。于是,便有了那个后来让许多老教师、老家长念念不忘的《星期天家访制》。

每个星期天,黎明时分,校园里便有了动静。老师们不再是各自归家,而是聚在一起,如同即将出征的士兵。父亲会预先让人设计好线路图,确定好要走访的村落和学生家庭,再将老师们分成几个小组。家访是不分班级的,同一条线路上的学生,无论哪个班,都由这一组的老师一同走访。去之前,大家会先凑在一起,摆一摆这些学生平日在校的情况,谁功课好,谁近来有些懈怠,谁家里似乎有些难处,都做到心中有数。然后,一行人便骑着自行车,或者干脆徒步,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山里的乡亲,是顶好客,顶重情义的。听说老师今天要来村里家访,几乎像办喜事一般。早早地,便会有人在山路口张望。待到老师们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淳朴的笑脸便迎了上来。家家户户,都会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一把炒得喷香的花生,一壶新沏的野山茶,几颗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甚至留老师们吃午饭……那份热情,足以融化所有的疲惫。家长们围着老师,问长问短,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信任;老师们则将学生在校的点滴,细细地说与他们听。那一刻,学校与家庭,老师与家长,因为一个共同的孩子,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

父亲常说,那些家访日,老师们回来时,虽一身风尘,脸上却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充实的喜悦。家校之间的那条路,就这样被一双双脚踏出来了,被一颗颗心暖热了。隔阂少了,理解多了,那股子合力,便悄悄地推动着学校的教学质量,稳稳地向上走。这看似“土气”的办法,却是最接“地气”的创造。

父亲的胆识,还不止于此。他深知,一所学校要长远发展,不能只关起门来苦干,还得争取上面的支持。但他邀约支持的方式,也颇有些与众不同。他并不热衷于搞大场面,而是“主动邀请县委领导轮流到学校指导工作”。他曾对我剖析过这里头的道理:领导们若聚在一起,往往各有主张,讨论起来难免看法不一,最后常常议而不决,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但若是一位领导独自下来,亲眼看到这里的艰难,亲耳听到基层的呼声,便能静下心来,因地制宜,当场做出些切实的决定。

这道理,很快便在一次实践中得到了印证。那是当时的县长李斌同志来到了何源中学。父亲陪着他在校园里转,看那些低矮的旧教室,看师生们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活动。父亲定然是详细陈述了学校发展的瓶颈,尤其是场地不足的困难。李县长是有教育情怀的,实干的领导,看着眼前的一切,沉吟片刻,竟当场拍板,一次性划拨四十亩地给学校,用于兴建新教室和运动场。然而,这地涉及到农民的土地,群众有意见,工作便卡住了。若在旁人,或许也就叹息作罢了。但李县长没有,他再次展现了他的魄力与智慧。他当场决定,用公社繁殖场的田地,来与这“螺蛳墩”上的田地调换,并且是“二亩换一亩”的优厚条件,同时,农民当年按田亩应交纳的公粮、定购粮等,一律免除。就这样,一场看似无解的矛盾,被巧妙地化解了。一片标准的校舍和宽阔的运动场,才有了扎根的土地。

我后来想,父亲那“轮流邀请”的策略,其精妙之处,或许就在于这“单独面对”时,所激发出的那份真挚的责任感与高效的行动力。

父亲在何源中学,一待就是四年。这四年,是他一生中最为呕心沥血的岁月之一。他去世后,在何源中学的师生微信群里,我看到了一段悼念的文字,那朴素的语句,或许是对他那段岁月最好的概括:“姜校长,何源中学的开创者,一位亲民的官员,仅用县政府四万元拨款,自己烧砖,精打细算,盖起十三间教室,没有电,带领师生煤油灯下奋发图强,首届高考,获得不俗成绩。惊悉于九月八日离世,享年九十岁,值此表示沉痛哀悼!先生千古!”

“自己烧砖”,“煤油灯下奋发图强”,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我仿佛看见,在苍茫的暮色里,父亲和师生们一起,脱坯、烧窑,汗滴落在黄土上;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夜晚,一排排煤油灯在简陋的教室里亮起,如豆的火苗映照着年轻而专注的脸庞,父亲的身影,就在那光影里默默地巡视着。四万元,十三间教室,这其中的每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精打细算与辛劳。“一心为公,工作从无怨言”,这是旁人给他的评语。于我,他则是一位沉默而忙碌的父亲,将最好的年华与最浓的心血,都浇灌在了那片偏远的土地上了。那“一鸡三吃”的待客之道,那风雨无阻的家访之路,那换来四十亩地的领导艺术,都已汇入何源中学的历史,也刻印在许多人的记忆里。

今夜的风格外清冷,我摩挲着那些旧日的照片,试图从中寻找更多当年的痕迹。父亲的身影已然远去,但那只化作三道菜的鸡,那条崎岖的家访山路,那盏盏煤油灯下的光,以及那飘荡在群山之间的、琅琅的读书声,却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们告诉我,有一种创造,源于极度的匮乏,却结出了最为丰硕的果实;有一种深情,默然无声,却足以穿越漫长的时光,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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