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末的风里已经裹着刺骨的寒意,浒湾镇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祖母蹲在自家低矮的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抚河,身边是十几岁的我的叔叔和姑姑。他们的棉袄薄得透光,姑姑的小脸冻得通红,像颗熟透了的樱桃,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我饿……”叔叔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伸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小手,抓向祖母补丁摞补丁的衣襟。祖母颤抖着从贴身的夹袄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掰下一小角塞进孩子嘴里。
镇政府的干部第三次上门时,祖母终于明白,所谓的“下放回原籍”不过是场温柔的驱逐。我的祖母及年幼的我的叔叔、姑姑他们走过长长的石板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那间住了十年的老屋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此时的裡姜村,我的母亲抱着我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她的身后,太外婆拄着枣木拐杖,哥哥姐姐牵着彼此的衣角,像一串瑟瑟发抖的蚂蚱。我的母亲早在1967年就被下放回了裡姜。
父亲被带走监管的消息传来时,母亲正在给学生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彩云啊,”太外婆摸着孙媳妇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这八张嘴,可怎么养活哟。”母亲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亲偷偷塞给她的三十三元钱——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也是全家最后的希望。
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清晨,母亲推开摇摇欲坠的柴门,发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连门槛都被埋了大半截。她摸黑起床,用冻僵的手指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锅里煮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米粒少得可怜,全靠红薯叶撑着。“好冷。”姐姐缩在墙角直哆嗦,破棉裤上的补丁裂开了道口子,露出半截青紫色的膝盖。母亲把她搂进怀里,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个家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扛起生活的重担。
我的外婆带着小姨来帮助砍柴,我的外婆带领我的母亲翻过后山的灌木丛,教她辨认哪些柴禾易燃,哪些枝桠适合编筐。“砍柴要挑向阳面的,背阴处的潮气重,烧起来烟大。”外婆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柴刀,示范着如何用力。母亲学得很认真,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布票是那个年代最金贵的东西。母亲把全家人的旧衣服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直到补丁多到数不清。有一次赶集,她看见供销社里堆着印有“尿素”字样的白色编织袋,灵机一动买了几条。回到家,在煤油灯下用槐树皮熬的颜料染成深蓝色,又拆了父亲的旧衬衫裁剪样式。那些用化肥口袋做成的裤子,哥哥穿小了给姐姐,姐姐穿不下了改成我的棉裤,最后连裤脚的商标都舍不得剪掉。
那时村里的小学因为师资短缺停办了,孩子们要么跟着大人下地,要么在田埂上疯跑。母亲想了想就着手办一个村小。她把烈八公祠腾出来,用报纸糊了墙,找村里木匠做了几张简易课桌。没有黑板,她就刷了一块门板;没有粉笔,她把石灰调成浆,装在用完的墨水瓶里。每天天不亮,母亲就起床生火做饭。等孩子们吃完早饭去上学。
她又要去自留地里干活。那块不足半亩的菜地,是她向生产队苦苦哀求才保住的。她种了萝卜、白菜,还有几垄菠菜,盼着能给孩子们添点油水。可就在某个黄昏,队长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来了:“这块地要收归集体!”“凭什么?”母亲攥紧锄头,声音发抖,“这是经过上面批准的!”队长冷笑一声:“谁知道呢?文件都在我这儿。”后来母亲才知道,那份所谓的“文件”,是同被下放的那家人偷偷改过的。更可气的是,他们还冒领了本该属于母亲的降温防寒补贴费——那是国家给下放干部家属的特殊补助。那天从枫山回来,母亲走在山路上,远远就看见那对夫妇堵在路口。男的叉着腰,女的指着她的鼻子骂:“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这钱就该是我们家的!”母亲想绕过去,却被拽住衣领。推搡间,她被推倒在泥泞里,指甲缝里全是血。如果不是路过的杨国父亲及时拦住,后果不堪设想。
夜里,母亲蜷缩在床角,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是要把这座破败的老屋掀翻。她想起父亲被带走时说的话:“你要撑住……”可怎么撑?连呼吸都是痛的。第二天清晨,邻居发现母亲躺在菜地里,脸色惨白如纸。是赤脚医生吴少钧及时赶到救醒了她。母亲悠悠转醒时,看见围在床边的孩子们,他们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拼命挤出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姆妈!”哥哥、姐姐站在床边,含糊不清地说:“姆妈别走……”母亲紧紧抱住他们,闻到了久违的烟火气——那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
春天来的时候,母亲在菜地里种下了南瓜籽。她每天挑水浇灌,看着嫩绿的芽苗破土而出,心里也跟着生出希望。村里的小学渐渐有了名气,母亲用省吃俭用的钱买了块黑板,还托人从城里捎来几本旧课本。
如今,每当我想起那段岁月,眼前总会浮现这样的画面:昏暗的油灯下,母亲缝补着衣服,针线穿过粗布发出沙沙的声响;晨曦微露时,她扛着锄头走向菜地,背影在晨雾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夜晚的村小教室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生活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但总有些人,能在最黑暗的时刻,为自己和家人点燃一盏灯。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重量,用坚韧的意志对抗着命运的不公。那些艰难的日子,最终化作了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教会我们在逆境中成长,在苦难中寻找希望。
如今,裡姜村的老槐树依然挺立,树下的石凳上,仿佛还能看到母亲当年教孩子们读书的身影。而那盏曾经照亮过无数个冬夜的灯火,至今仍在我的心中闪烁,提醒着我: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就能找到前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