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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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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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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三十章 1969年的七十里山路

1969年,石门公社的广播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里夹杂着“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口号,惊得院角那窝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在生产队晒谷场上,歪着脑袋看人们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父亲继续在学校劳动改造。自从春耕前那场批斗会后,他就再没回过裡姜老家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那时的父亲像个影子般飘在学校各个角落。清晨天还没亮透,就能听见后他在锣鼓山上传来的“咔嚓咔嚓”的砍柴声,那是他在给食堂劈燃料;晌午时分,菜园子里的青菜叶子总被翻得整整齐齐,新栽的蔬菜旁还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到了傍晚,放牛娃们赶着水牛回栏时,总能看见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蹲在河边刷洗炊具,肥皂泡浮在水面上,映着晚霞变成一串破碎的金红色光斑。连学校茅厕的粪坑都是父亲用长柄粪勺一勺一勺清理的。人们每天看见他裤腿上沾满泥点,后颈被太阳晒脱了皮,却还冲从他身边走过的所有人笑。

父亲很久没有回裡姜老家,母亲起初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接受教育改造”。直到有一天,村里突然流传起一个消息:父亲因为“历史问题”被关关押起来,造反派正在整理材料准备判刑。这个消息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母亲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她坐在床头——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瘦小的身躯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怀里的我被晃得昏昏欲睡,却依稀听见她压抑的啜泣混着窗外的风声。

裡姜到石门有七十里山路。母亲后来告诉我,她决定出发的那个凌晨,把家里最后小半袋红薯干塞进箩筐底层,在上面放一块大石头,又用破衣服裹住幼小的我。临走前,她摸黑跑到村后的老槐树下,对着树洞磕了三个响头。“老槐树啊老槐树,”她低声祷告,“保佑我家平平安安!”

山道像条长蛇,盘踞在起伏的丘陵间。母亲挑着担子,左边箩筐里是我,右边压着那块用来壮胆的大石头。她后来回忆说,走到半山腰时遇到一场雨,胶鞋底沾满了泥,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当石门的青灰色山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母亲的力气几乎耗尽了。她靠着路边的一棵松树歇脚,掀开盖在我身上的碎花布,抱起了我。

远处传来零星的锣鼓声,那是造反派又在组织批斗会。母亲咬咬牙,重新挑起担子往公社方向走去。何水仂婶是母亲命中的贵人。这位贫农出身的人,因为成分硬、为人正派,在混乱的年头反而成了街坊邻里的主心骨。那天傍晚,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敲开她家门时,何婶正在灶台边熬红薯粥。看见母亲怀里的婴儿和箩筐里的大石头,她二话不说放下木勺,一把将我们拉进屋里。“造孽哟!”"何婶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额头,又转身从床底下掏出个蓝布包,里面裹着大米,“我给你们熬一碗粥!”她掀开里屋的布帘,露出用稻草铺成的临时床铺,“你就在这儿住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母亲刚走进学校就被造反派发现。造反派头子指着我的母亲质问“谁让你来到?有汇报吗?”他的声音像钝刀刮着铁皮,刺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二话不说,连夜组织对我父亲的批斗会。会场设在学校的操场上,几盏马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墙头的标语照得忽明忽暗。父亲被按跪在碎砖堆上,胸前挂着块写满罪名的木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造反派们揪着父亲的衣领,“为什么不向组织汇报行踪?为什么私自让你家属来?”皮带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后来听何婶说,那天晚上她听见学校方向传来闷哼声,像是有人被重物击中。父亲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凭皮带抽打在背上、肩上,直到鲜血渗透了单薄的衣服,在地上留下点点暗红。

何婶第二天去供销社买盐时,在街上听说了这件事。她连午饭都没吃,揣上攒了半年的工分券,步行十里路到石门镇医院,买了一瓶红药水和几卷纱布。趁着夜色,她摸黑翻过后墙,把药藏在给父亲送饭的竹筒里。“姜校长,”她隔着窗小声说,“咬紧牙关挺过去,黎老师带着伢子在我家呢,平平安安的……”

三天后,父亲被释放回家。母亲后来回忆说,那时父亲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看见母亲怀里咿呀学语的我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何婶悄悄抹了抹眼泪,把藏在围裙兜里的煮鸡蛋塞给我的父亲。

如今回想起来,1969年的那个冬天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但总有微光穿透黑暗——是何婶那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是母亲背着我走过七十里山路时始终挺直的脊梁,是父亲在批斗会上紧咬牙关时眉宇间那股不肯屈服的倔强。这些细碎的光亮,如同寒冬里的炭火,温暖了我们风雨飘摇的家,也让我明白: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人性的善良与坚韧,永远是最珍贵的财富。

去年清明,我回裡姜扫墓。路过当年母亲挑着我走过的山路时,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枝繁叶茂。我站在山头,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我:“看啊,这就是你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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