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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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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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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五十三章 亲和的三太外公

说到何源中学,我的三太外公李岐峻的形象就在我的脑海中清晰起来,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挺直腰板站在食堂窗口后,用亲和的声音话招呼着排队打饭的学生们。

三太外公稀疏的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炯炯有神。他教我们音乐。每周的音乐课,他总会从褪色的蓝布包里取出一把暗红色的二胡。那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泛黄,却仍能发出清亮的声音。他叫我们唱抚州采茶戏。“今天我们学唱《补背褡调》。”他拉起过门时,弓毛在琴弦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动,像春蚕啃食桑叶。随着旋律流淌,他逐句教我们用抚州方言演唱:“(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哟——(白)注意这个'年'字要拖长,尾音往上扬……”阳光透过教室北侧的窗子,在他布满皱纹却神采奕奕的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记得他特别强调采茶戏的音乐结构:“抚州采茶戏的唱腔分正调、杂调、小调三类,正调用于叙事,杂调表现情绪,小调多是插科打诨。”说着就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曲牌名:“三伢子放牛调”、“捡春菇调”、“卖樱桃调”……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名字让我着迷。他解释道:“每个调式都有固定板式,比如‘下南京调'是徵调式,适合表现欢快情绪;而‘王妈妈骂鸡调'则是羽调式,多用来刻画泼辣人物。”说着突然模仿起戏文中骂街的腔调,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然而真正让我与三太外公产生深厚羁绊的,却是发生在食堂里的一段往事。一天中午,我把刚用五十斤粮票换来的粉红色饭票用橡皮筋扎好,塞在上衣内袋里。饭后和同学们打篮球时出了身汗,回到寝室换衣服才发现饭票不翼而飞。那天傍晚,我站在食堂门口徘徊,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雾,闻着飘散的饭菜香,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进去。

第二天清晨,三太外公在校园的小路上拦住我问我怎么昨晚没有去食堂吃晚饭,今天没有去食堂吃早饭。我支支吾吾地说吃了饼干,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点点头放我走了。但下午课外活动课时他又出现在教室窗外,当时我正在自习,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向班主任高老师询问我的情况。高老师摇摇头,他沉默地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天午休时分,班主任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三太外公坐在那里,手里捧着我丢失的那扎粉红色饭票——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崭新的、同样捆扎的饭票。“来了,”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人这一辈子难免丢东西,但要学会面对。”他按了按我的肩膀,“我按市价跟老乡换了米,让食堂给你换了新饭票。”高老师欲言又止,但我看见三太外公轻轻摇头制止了她。接过饭票,我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记住,”他说,“诚实比饭票更重要。”接着,又说,“不要告诉你爸爸!”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午步行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附近村庄挨家挨户用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大米,就为了不让我父亲担心。

在何源中学的三年时光里,三太外公不仅是严苛的食堂管理者,更是我们的精神守护者。冬天的早晨,他总是第一个到达食堂,亲自检查大师傅的各项工作;夏天酷暑难耐,他又会买来绿豆熬汤给师生们喝。

八十年代中期,随着教育体制改革,何源中学与其他学校合并,三太外公离开何源中学住进了县城秀谷一小分给我母亲的一个小房间里。秀谷一小的宿舍是个十几个平米的小房间,却被三太外公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在父亲的要求下时常会去看望他,他就会和我聊起往事。他给我讲起解放前在浒湾生活的故事,他在应钦中学小学部教书的往事,厚生粮油行的生意,他在上海的往事,还有一个凄婉的爱情旧事……说到动情处,他总是定定地看着门外,眼睛里是虚空,脸上刻满了岁月沧桑。

我突然意识到,三太外公内心深处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今天,随着我自己也步入六十岁的生命,我恍然明白,有些记忆就像三太外公教我们的采茶戏曲调,虽然具体的音符会随时间模糊,但那份温暖与教诲却永远融入血脉之中。

此刻敲击着键盘,我仿佛又看见三太外公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窗口后,用亲和的口音喊着:“同学们,排好队,不要挤……”亲情难忘。三太外公教会我的不仅是采茶戏的唱腔板式,更有人生的基本道理:在艰难时刻保持尊严,在得失之间坚守诚信,用最朴实的行动传递最深沉的爱。这些如同采茶戏中那些经典曲牌,历经岁月洗礼,愈发显现出永恒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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