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夏天,当我的弟弟在裡姜呱呱坠地时,我们全家已经在农村生活了整整四年。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下放”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身上。
母亲后来告诉我,父亲在得知又是一个男孩后,望着窗外贫瘠的田地,忽然咧嘴笑了:“就叫‘放肆'吧!”这个在当时看来近乎荒唐的名字,既是对排行老四的戏谑,也暗含了父亲骨子里那份不愿被时代完全驯服的倔强——毕竟,谁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字呢?更有趣的是,父亲还希望借这个名字沾点霸气,在那个讲究谦卑内敛的年代里,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命名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叛逆。
弟弟出生一天后,堂叔姜拔群骑着自行车从裡姜一路颠簸到石门接回父亲。也是在这一年,全国的教育系统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开门办学”,建“四场三室”运动。我们县里的中学教师都集中在浒湾中学参加暑期学习班。父亲作为教师队伍中的一员,自然不能缺席。当时,简陋的教室里,老师们汗流浃背地坐在条凳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最新教学指示”。学习班间隙,父亲从一位同样被下放的老师那里得到了几粒西瓜籽。那位老师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最好的种子,据说长的西瓜又大又甜。”父亲郑重其事地把这几粒种子收好,仿佛收藏着什么稀世珍宝。第二年春天,父亲在自家的那块自留地里小心翼翼地播下了这几粒西瓜籽。他用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一道浅沟,然后像对待初生的婴儿般,将那几粒珍贵的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再轻轻覆盖上一层薄土。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播种,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深山里的裡姜,春天总是来得特别迟。当第一缕春风终于吹化了田埂上的残雪时,父亲播下的西瓜籽已经悄悄发芽。那些嫩绿的幼苗顶开泥土的瞬间,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小心翼翼地用枯草为它们遮挡过强的阳光,又从很远的地方挑来最肥沃的塘泥,一勺一勺地浇在幼苗根部。他经常蹲在瓜田边,一蹲就是大半天,时而除草,时而施肥,时而仔细观察每一片叶子的生长情况。到了盛夏,父亲种的西瓜开始结果。起初只是拳头大小,青绿色的瓜皮上泛着白霜,藏在茂密的瓜叶下,像一群害羞的孩子。随着日子推移,这些瓜逐渐长大,父亲每天都要用手指量一量它们的大小。当第一个西瓜达到三十五斤时,整个裡姜都轰动了。邻居们纷纷跑来围观,指着那个躺在瓜田里的庞然大物,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哪是西瓜啊,简直就是小磨盘!”
最辉煌的时刻发生在那年夏末。父亲的老朋友邹金荣和张昌琪两位同志下乡来到裡姜,他们是县里来的干部,平时总板着脸,教育农民要“以粮为纲”。那天下午,他们路过我家自留地,看到了父亲种在田边的几个巨型西瓜。父亲二话不说,摘下一个最大的,用镰刀熟练地切开。翠绿的瓜皮裂开的瞬间,鲜红的瓜瓤上点缀着乌黑的籽,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在炎热的空气中。“来来来,尝尝。”父亲热情地招呼,用刀切下两大块递给两位干部。邹金荣同志犹豫了一下,接过瓜咬了一口。那一刻,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最后是完全的陶醉。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汁水顺着下巴滴落,也顾不上擦。“这……这西瓜……”他含糊不清地说,“知识分子劳动化,也能种出大西瓜啊!”张昌琪同志也连连点头,一边吃一边对随行的干部们说:“看看,看看,这就是知识的力量!我们天天喊农业学大寨,不如人家一个下放教师种出来的西瓜实在!”
围观的乡亲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我们种了几十年西瓜,最大的也就十来斤。”“这西瓜,怕是有三四十斤吧?”父亲谦虚地笑着,“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种子好,再加上……呃……科学管理。”他其实不好意思说,为了这些西瓜,他几乎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农业书籍,甚至在油灯下抄录笔记。那些被批评为“脱离实际”的知识,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坪上大队。第二天,竟然有外村的人专门跑来看父亲种的西瓜。父亲的名声一下子传开了,连公社领导都来裡姜偿父亲种的大西瓜。
弟弟放肆渐渐长大,村里人提起他这个被赋予了叛逆意义的名字,也总是带着复杂的表情。但父亲从不后悔给儿子取这个名字。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放肆的精神,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父亲曾对我说过那个种出大西瓜的夏天,我也不止一次地设想起父亲蹲在瓜田里测量西瓜大小的专注神情,想起邹金荣老师和张昌琪老师吃西瓜时惊喜的表情,想起乡亲们围着巨型西瓜啧啧称奇的场景。我突然明白,父亲给弟弟取这个名字的深意。在那个压抑个性的年代,能够坚持自己的判断,敢于尝试别人不敢想的事情,并且最终证明“知识分子”并非一无是处——这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放肆”。
如今,每当夏季来临,市场上摆满各种品种的西瓜时,我总会想起裡姜那块小小的自留地,想起父亲眼睛里的光,想起弟弟“放肆”这个名字,以及弟弟放肆出生那年夏天,父亲种出的那些重达三十五斤以上的神奇西瓜。在那个物质匮乏、精神禁锢的年代,这些西瓜不仅仅是一种水果,更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对尊严和价值的坚守,是一个家庭在逆境中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西瓜的清甜味道早已消散在岁月里,但那种甜,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生活的记忆中,提醒着我: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保持一点“放肆”的精神,或许正是对抗平庸生活最好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