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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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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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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二十六章 四角钱的脚鱼粉皮

1967年的夏天,按“走资派”调离原单位进行监督劳动改造的决定,我的父亲被调到江坊公社彭家小学。

江坊公社彭家小学在一座破旧的老祠堂里,平时只有十几个学生,父亲主要教学生读《毛主席语录》,也教算术,但最让父亲为难的,是到校外写标语的任务。公社要求每面墙都要刷上毛主席语录,田埂边、晒谷场、甚至猪圈的土墙上,都得用红漆写满革命标语。他每天揣着排笔和红漆桶出门,回来时裤脚沾满泥点,指甲缝里嵌着红漆,怎么洗都洗不净。

“学校不煮饭,你自己想办法。”大队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眼睛却盯着别处。那时候大家都怕沾上“走资派”的边,乡亲们故意绕开他,蒸饭的饭橧摆在墙角,蒸汽漫上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表情。父亲起初还试着用搪瓷缸蒸点红薯,可乡里的冬天来得早,红薯冻得邦邦硬,咬一口能硌掉牙。

彭家村在芦河边,人们经常到芦河打鱼,有个叫贾仂的人,常年披着蓑衣在河里撒网,是个贫农,心地善良。他知道父亲经常到处写标语,画墙头画蒸不到饭,非常同情我的父亲。有天傍晚,他提着竹篓,里面装着两只脚鱼(甲鱼),“这东西没人要,”他搓着粗糙的手,“四角钱一斤,卖给你。”父亲攥着皱巴巴的毛票——那是他攒下的最后一点积蓄。

从那以后,贾仂只要抓到脚鱼就会给父亲送来。父亲把脚鱼宰杀干净,剁成小块,和粉皮一起放进搪瓷缸,再添两瓢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学校的土灶台总有余温,他蹲在灶前添柴火,火星子噼啪溅在脸上,映得眼角的皱纹忽明忽暗。脚鱼炖粉皮成了父亲最奢侈的晚餐。

“粉皮要选厚的,”后来父亲回忆时总这么说,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我每次买粉皮都是选厚实的,筋道。”水开后,脚鱼的鲜味先冒出来,接着是粉皮的糯香,蒸汽漫过灶台,把墙上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标语熏得微微发黄。父亲就着一点咸菜,能喝两大碗汤——那汤白得像牛奶,浮着几块琥珀色的脚鱼肉,粉皮吸饱了汤汁,入口滑溜溜的。他对我说这话时,已经是几十年后了。几十年后的的脚鱼要几百块钱一斤,饭店里做成“霸王别姬”之类的名菜,可父亲给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总说:“哪有当年贾仂给的鲜?看上去我是在吃苦,实际上我是超前享受美食。”

而几十里外的汤家大队,母亲也在经历着她的冬天。她原本是石门小学的语文老师,可自从父亲被调走,她也被调到汤家大队教学点。

汤家大队在山的那边,教学点也是一座老祠堂,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哗响。但汤家大队的余祥兴书记是个好人——这个在运动里始终沉默的中年男人,悄悄给母亲安排了间能生火的屋子,还让队里的妇女帮她砍柴挑水。母亲教的是复式班,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孩子挤在同一间屋里。她用红纸剪了“好好学习”贴在土墙上。有次下大雨,屋漏得厉害,孩子们挤在墙角,母亲把自己的塑料布披在学生们头上上,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余书记让他的老婆冒雨送来姜汤。“那是个会悄悄照顾人的好人。现在的你们不知道,”母亲后来对我说,“那时候能喝上一碗热姜汤,比什么都温暖。”

1967年的冬天特别冷,彭家小学的老祠堂挡不住北风,父亲把所有的旧报纸都贴在窗缝上,可灶台上的水还是结了冰。贾仂偶尔会来学校附近转悠,看见父亲的搪瓷缸里没水了,就默默送来一壶热水。也不多说话,有时掏出黄烟筒与父亲坐一会儿,抽一筒烟就走了。

汤家大队的雪下得更厚,母亲踩着齐膝的积雪去上课,胶鞋里灌满了雪,脚冻得失去了知觉。

前几年,我陪父亲回过彭家。彭家小学早已没有一个学生了,只剩下几个空空的教室。我们在贾仂的孙子家吃了午饭,父亲充满感情地回忆他与贾仂的交情。我们又去汤家大队,余祥兴书记已经故去,也只见到了他的后人。

四角钱的脚鱼粉皮,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还有那些关照,都在岁月里发酵成了最珍贵的记忆。现在的人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父亲说起脚鱼时会笑出眼泪,为什么母亲总会说起那碗姜汤。但有些温暖,就像贾仂竹篓里的脚鱼,就像余书记让家人递来的姜汤,看似微不足道,却在最寒冷的冬天,给了人活下去的勇气。我想,有些故事之所以被记住,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波澜壮阔,而是因为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总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哪怕那灯光微弱如豆,却足以照亮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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