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太外婆去世,终年84岁,走得还算安详,但她的离去却在我们家族中激起了一连串的涟漪,尤其是那封迟到的美国来信,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波纹至今仍在我的记忆中回荡。
太外婆下葬那天,父亲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的眼角一直有泪光闪动,但他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葬礼按照佛家传统仪式进行,白眉大师早已为我的太外婆选好了墓地,题好了碑文。他是个瘦小的老人,眉毛真的如他的绰号一般花白而浓密,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
“生前修善,死后安宁”,这是他对我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在太外婆入土为安的当天下午,父亲收到了一封信。那是小宝舅公从美国辗转寄来的信件,通过“江西省金溪县浒湾厚生行”这个已经不存在的商号地址转来的。
父亲拆信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三张照片——小宝舅公一家在台湾的照片。照片上的舅公穿着笔挺的西装,舅婆则是一身素雅的旗袍,站在他们身前的是三个孩子,一男二女,都穿着整洁的衣服,笑容灿烂。
父亲后来告诉我,如果这封信能早到几个月,太外婆或许会因为有了远方亲人的消息而精神振奋,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快离开我们。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父亲心里。
小宝舅公是1949年上半年从浒湾中学出走的,那时他才16岁。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无数家庭就这样被历史的巨浪冲散。舅公去了台湾,在装甲兵学校读书,后来在那里成家立业。舅婆是江苏人,是个医生。他们在台湾的生活看起来安稳而体面,照片里的他们站在一栋两层小楼前,背后是绿意盎然的树木,完全不是我们这边灰扑扑的景象。然而,由于两岸尚未通邮通航,这封信是通过小宝舅公在美国的干妈转寄来的。更令人唏嘘的是,那位干妈住在公寓里,地址经常变动,后来我们又失去了联系。
父亲捧着那些照片反复端详,仿佛要通过那些定格的影像触摸到分隔三十年的亲人。照片背面写着苍劲的字:“浒湾亲人收,盼回音”。但回音终究未能寄出,因为不久后那个美国的地址就失效了。
太外婆和太外公的安葬事宜,都是交给白眉大师按佛事手续办理的。父亲生前曾说,白眉大师是个极有气度的人,他选墓地时不用罗盘,只凭一双走过无数山水的脚和一双看透生死的眼睛。他在疎山观音堂侧后山上的一块向阳坡地上画了个圈,说这里“背有靠,前有照,是个安息的好地方”。题碑时,他提笔蘸墨,略作沉思,便写下了遒劲的大字。墨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乌黑发亮,仿佛要在这石头上留下永恒的记忆。
安葬太外婆后,父亲的好友饶坤祥老师在浒湾接待了我们一家。饶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清明时节,他多次陪同父亲上疎山扫墓。我跟着他们爬上那段崎岖的山路,看着父亲在太外婆的墓前摆上香烛供品,然后静静地站立良久。
饶老师从不打扰父亲的沉默,只是站在在一旁,偶尔抬头望望远处的山峦。“你父亲是个重情义的人,”饶老师后来对我说,“你太外婆生前最疼他,这份孝心他一直记在心里。”
我记得父亲在扫墓时常常会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回忆太外婆生前的点点滴滴。父亲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是对逝者许下的承诺。
1978年的春节,是我们家记忆中最特殊的一个年关。母亲随上海知青朱敏芳阿姨去了上海治病——朱阿姨是母亲的好朋友,她上海下放知情,1976年就已经返回了上海。而父亲则出差到新余购买钢材,为筹建中的“实验小学”奔波。
家里只剩下年轻的姑姑和我们兄弟姊妹几人。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煤油灯下等父亲,但父亲到深夜才回家。父亲后来回忆说,1978年的除夕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除夕”。不是因为团圆,恰恰是因为分离;不是因为富足,而是因为匮乏中的坚守。那一年,他为了金溪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筹建实验小学是他当时最重要的工作。
“那时候啊,”父亲后来常常感叹,“钢材比什么都难搞。”他需要四处托关系,找指标,要亲自押车,确保把它安全运回金溪。”当他在除夕夜深夜回到家,看到我们几个孩子都睡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姑姑的肩膀,眼里满是感激。
小宝舅公的信和照片,像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悬在我们的生活中。父亲偶尔会拿出那些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仿佛要从那些影像中寻找失散多年的亲情。他会指着照片上的某个孩子说:“这孩子现在该有二十多岁了。”然后陷入沉思。那封未能及时送达的信,成了我们家人心中永远的遗憾——如果早几个月,太外婆或许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知道,她牵挂多年的儿子一家在海峡对岸安然无恙。
疎山上的风依旧在吹,山下的浒湾古镇也在岁月中慢慢变迁。厚生行早已不复存在,那个曾经繁华的商号地址如今只是一片普通的民居。白眉大师已经圆寂多年,饶坤祥老师也去世多年。而小宝舅公一家,自从失去联系后,就再无音讯。有时我会想,他们是否知道,在海峡这边的江西金溪,有一家人曾经收到过他们的消息,曾经为那几张照片欣喜若狂,又为再次失去联系而黯然神伤?
1977年就这样过去了,带着离别的悲伤,也带着重逢的希望。太外婆安息在疎山下,太外公在她身旁,白眉大师为他们选了一块好地方。父亲继续为金溪的教育事业奔波,母亲从上海治病回来后,身体有了好转。我们几个孩子在姑姑的照顾下慢慢长大,对那个特殊的春节有着模糊而温暖的记忆。
如今,每当我路过疎山,看见那些零星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总会想起1977年的冬天,想起父亲站在太外婆墓前的身影,想起那些未能送达的信件和照片,想起一个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离散与坚守。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那些个人的悲欢离合,那些关于亲情、关于等待、关于希望的故事,却永远镌刻在记忆的石碑上,如同太外婆墓碑上的字迹,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