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夏天,祖母躺在竹床上,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却出奇地亮,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檩条,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要送南昌去。”父亲蹲在门槛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烟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南昌,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在我们乡下人眼里,是能起死回生的地方。祖母摇摇头,枯枝般的手指抓住床沿。但最终,我的父亲还是把她送上了去南昌的汽车。
父亲、叔叔和姑姑轮流守在她身边,像守护着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汽车开动时,她目光穿过车窗玻璃,嘴唇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南昌的医生们摇着头说着病情。父亲他们听了个大概——不治之症,回家准备后事吧。
回程的汽车上,祖母的精神反而好了些。回到家后,祖母拒绝再去医院。她坚持要睡在自己的老屋里。父亲请来了乡下的草药郎中,那人背着一个破旧的藤篓,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草药,闻起来像雨后的森林。草药熬成的汤药黑得像墨汁,祖母皱着眉头喝下去,然后又吐出来大半。但奇怪的是,她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一些,有时甚至能坐起来。
八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村头的土路上。那天早上,祖母静静地走了。父亲当时还在浒湾藠岭的工作组,接到消息时正在田里查看晚稻生长情况。是九香,那个乡亲,一路小跑到藠岭通知他。父亲扔下手中的记录本,连草帽都顾不上戴,拔腿就往回赶。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一张湿漉漉的纸。
棺木是父亲三年前就准备好的。那是个阴雨绵绵的秋天,祖父突然病逝,家里手忙脚乱,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来不及准备。父亲跪在灵堂前,看着临时拼凑的薄棺,发誓等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为自己的母亲准备好寿材。现在,那口用上等杉木打造的棺木终于派上了用场,漆面黑得发亮,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
其他物资却让父亲犯了难。那是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买块好点的布料都要凭票。父亲想到了饶坤祥老师,这位在浒湾街上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既是同事又是生死之交。“文革”期间与我的父亲同命相连,他们都被批斗,又一起接受修公路的劳动改造。他与我的父亲既是同事,又如兄弟一般。在浒湾疎山寺,我的太外公、太外婆的墓碑是他请人雕刻,墓是他请人修建。父亲请人传口信给他,饶老师二话不说,骑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梭在浒湾的大街小巷,买来了一些副食品。父亲自己则去了县食品公司,通过熟人关系才买到一点猪肉。还不够,他又厚着脸皮去了县委招待所求人买到一些卤肉。“八仙”是葬礼上抬棺的重要角色,需要好好招待。父亲把饶老师买来的东西和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卤肉都拿了出来,还从自家地里摘了新鲜的蔬菜。厨房里,婶婶们忙着切菜煮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像一首急促的交响曲。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看着火苗舔舐着木柴,映照着每个人疲惫却坚定的脸庞。
姜宇文(圆面爸)负责料理全部后事。他是祖母带大的孩子,他母亲早逝,父亲根本顾不了他。祖母可怜这没娘的孩子,让他睡在自己家的火箱上——那个冬天用来取暖的木制箱子,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圆面爸小时候经常在祖母家吃饭。后来他去了抚州石灰厂、水泥厂工作,但微薄的工资养不活一家人,最终还是回到了裡姜老家务农。
葬礼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祖母活到五十九岁,差一点就能跨入花甲之年。她的一生像那根檩条一样,默默承受着屋顶的重量,却从不抱怨。父亲后来把姑姑接到县城,给她找了份零工,又托人教她学外语——这在当时是件稀罕事。后来又安排姑姑到抚州唱凯中学教书,1979年又安排她回到浒湾中学教书。并且把姑姑当做女儿一样体体面面地嫁了个好人家。叔叔则一直在乡下务农,直到改革开放后落实政策,恢复了商品粮户口,才回到浒湾,后来又辗转到了县城,但始终没能找到稳定的工作。
父亲从未忘记那些在他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饶坤祥老师晚年时,父亲每次去浒湾都会去看望他。我记得有一年我在浒湾中学教书,父亲专程来看我,还带着我去拜访了饶老师。那天,饶老师兴致很高,非要带我们去黄坊看他的老朋友车公公,又提议去抚州见见我父亲的其他老友。看着两位白发老人相携而行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友谊——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扛得住时代的重压。
祖母的坟头现在长满了青草,春天的时候会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花。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带着我们去扫墓,除除草,添添土。现在想来,父亲用一生在履行对祖母的承诺——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每一个亲人。
岁月像村前的小溪,静静地流淌,带走了许多东西,却也沉淀下最珍贵的记忆。那口黑漆棺木,那些艰难筹措的副食品,那个炎炎夏日里奔走的父亲的身影,还有祖母躺在竹床上望着檩条的眼神,都成了我们家族记忆中最鲜明的印记。它们告诉我们,生活从来不易,但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情谊,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现在,每当我在城市的喧嚣中感到疲惫时,就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故事。想起祖母床头的檩条,想起父亲汗湿的衬衫,想起饶老师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想起圆面爸粗糙的双手。这些记忆像老屋梁上的檩条,虽然沉默不语,却默默支撑着我们的精神家园,让我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根始终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