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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居住的“思居”是一栋面积不大的小楼房，门前有一方小小的前院，约六七十平方，父亲在西边开辟出一块菜地。这菜地开垦得极是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局促，亦不至过于空旷，恰如父亲一生行事，分寸拿捏得极准。
父亲退休三十年的时间里，身子骨很硬朗。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踱到附近的体育场去遛弯儿。父亲在体育场并不做什么剧烈运动，不过是沿着跑道慢走几圈，有时与偶然碰到的人闲话家常，待到日头稍高，便踱回家来。白日里，父亲大抵是在菜地里消磨时光。那菜地原是黄泥地，父亲退休的第二年春天，便一锄头一锄头地将其开垦出来。他先是用铁锹将地表的硬土翻松，再细细地耙平，然后将积攒多年的腐叶与厨余埋入土中作基肥。那土经过他的手，渐渐变得黝黑而肥沃，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生命力。
父亲种菜极是讲究，却又不似那些专业菜农般拘泥于章法。他种菜全凭经验与感觉，何时播种，何时浇水，何时施肥，皆在他的心中有一本账。春来，他先播下菠菜、生菜与莴笋的种子；入夏，则种下辣椒、茄子与丝瓜；秋日里，南瓜与豆角便爬满了竹架；即便到了寒冬，亦能在菜畦的角落寻见几垄耐寒的白菜、韭菜与葱蒜。后来，父亲又将东边院墙外的一条无人行走的小道开辟成了菜地。那小道原是与隔壁人家之间的夹缝，宽不过两米有余，长不过二十米，向来无人问津，只生些野草。父亲却看中了这块“宝地”，与那户人家商量后，便将其收拾了出来。他移来几株西红柿苗，又种了几行空心菜，竟也长得极好。那西红柿红艳艳的，挂在枝头，远望去如同小灯笼一般；空心菜则嫩生生的，掐一把来炒，极是爽口。
菜地的各种蔬果多了，父亲与母亲自然吃不完。起初，父亲还挑些新鲜的蔬菜，用竹篮装了，挨家挨户地送给邻居。后来，邻居们见父亲如此辛劳，便主动到菜地里来采摘。父亲从不阻拦，反而极是高兴。他常说：“菜长在地里，便是要人吃的。若无人采摘，反倒辜负了这些菜的一番心意。”于是，每到蔬菜成熟的时节，那菜地里便常有邻居们的身影。父亲站在菜地边，看着他们采摘，脸上总是挂着极温和的笑意，仿佛他的劳动得到了大家的承认一般。
父亲种菜，从不施化肥，亦不用农药。他坚信“土生土长”的道理，认为土地自有其生生不息的力量。他常用厨余与落叶自制堆肥，又将淘米水与洗菜水攒起来浇菜。那些蔬菜在这样的滋养下，长得极是茁壮，颜色也格外鲜亮。有时邻居们夸赞他的菜比市场上买的还好，父亲便笑呵呵地说：“自家种的，吃着放心。”
父亲过日子，可以说是顺天知命，与世无争。他从不作非分之想，亦不与人争执什么。他常说：“人这一辈子，能吃饱穿暖，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他这话极是朴素，却蕴含着极深的智慧。
父亲一生勤劳，却从未听他抱怨过一句。退休后，他亦不曾闲下来，有时应邀参加一些社会活动，闲时便在思居看书、打麻将、种菜。他说：“人活着，总要做些事情。不做事情，这日子便过得没滋味。”他这话我深以为然。
观父亲种菜，从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到最后的采摘，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父亲的恬淡寡欲，亦是极可称道的。他从不追求什么奢华的生活。他常说：“衣服能穿就行，饭能吃饱就行。”他这话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做到。如今世人多被物欲所困，为名利所累，能如父亲这般恬淡的，实在不多。
父亲的心平气和，更是令人敬佩。他极少动怒，即便遇到再大的困难，亦能泰然处之。记得有一年大旱，菜地里的蔬菜都蔫头耷脑的，我家院子里的菜大都干死了，而父亲院子里的菜却依旧青绿。我问父亲，父亲却只是淡淡地说：“天旱自有天旱的活法，浇浇水，总能挺过去的。”后来果然如他所言，一场及时雨过后，菜地又恢复了生机。父亲这种遇事不慌、处变不惊的性情，不知影响了我们多少。或许正是因了这样的性情，父亲得以长寿。他前两年八十多岁的时候，还是耳不聋，眼不花，背不驼，精神极好。每日仍坚持到菜地里忙碌，仍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邻居们都道父亲有福气，我却以为，这福气多半是他自己修来的。他以勤劳为本，以恬淡为性，以平和为心，如此生活，自然康泰。
父亲的菜地，不仅产出新鲜的蔬菜，更产出一种生活的态度。那菜地里的一锄一耙，一苗一叶，都凝结着父亲对生活的理解与热爱。他种菜，亦是在种心；他收获蔬菜，亦是在收获生活的智慧。如今，我每每回想起父亲在菜地里的模样——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幼苗培土；或直起腰来，用粗糙的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或站在菜畦间，望着满园的青翠，露出满足的微笑——便觉得那是最动人的风景。
父亲的菜地，是他的乐园，亦是他的人生缩影。在那里，他以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最深刻的生活哲理：顺天知命，勤劳恬淡，心平气和，便能收获一个丰盈的人生。这菜地，这生活，这老人，构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的部分。每当我在喧嚣中感到疲惫，便想起父亲那方小小的菜地，想起父亲在菜地里的背影，心中便浮起一股宁静的力量。父亲与他的菜地，将永远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